次韵时进叔二十六韵

时子河上园,竹间开栋宇。
大儿胜衣冠,小儿丰颊辅。
嫁女与朱公,伏腊可称举。
发疏虽苍浪,齿嚼未龃龉。
鸡栖牛羊下,各自有室处。
四墙规摹小,易守若滕莒。
舍前花木深,春物丽观睹。
舍后曲池蛙,斋堂风月苦。
此岂不足欤,叹岁不我与。
客宦孤云耳,未知秦吴楚。
向来千驷公,果媿一丘土。
宁当损轩昂,聊欲效俯伛。
时子听然笑,吾已悟仓鼠。
少犹守章句,晚实爱农圃。
鹊巢最知风,蚁穴识阴雨。
世网事谙委,醉乡俗淳古。
坐忘两家说,肉坚与肠腐。
酒至即使倾,客来敢辞窭。
时邀五柳陶,共过三径许。
往在少年场,豪气压颍汝。
借令今尚尔,真复难共语。
稍知怜麴糵,渐解等灉濋。
朋友半山阿,光阴共行旅。
人故义当亲,衣故义当补。
飞凫王令尹,期我向君所。
君为拂眠床,淹留暮城阻。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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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进叔在汴河边的园宅,于竹丛之间建起了屋舍。
长子已经能穿戴整齐应酬人事,幼子面颊丰润稚气可爱。
女儿嫁得良家,年节祭祀诸事都能操持妥当。
头发稀疏虽已斑白,牙齿尚且牢固嚼食无碍。
黄昏鸡栖于窝牛羊归圈,一家老小各自都有安身之处。
宅院四围规模不大,像春秋时的滕莒小国一样容易守持。
宅前花木繁茂,春日风物明丽足可观赏。
宅后曲池蛙声阵阵,书斋之中风月清幽意趣闲淡。
这样的生活难道还不够美满吗,可我却慨叹年岁不等人。
如今宦游漂泊像孤云一样,行踪不定辗转于秦吴楚各地。
古时拥有千乘车马的权贵,最终也愧对着一抔黄土。
何必非要保持高傲的姿态,不妨暂且效仿谦卑俯就的处世方式。
时进叔听了粲然一笑,说我早已领悟了李斯叹仓鼠的典故。
年少时还死守着经书章句,晚年才真正喜爱田园耕作的生活。
鹊巢最能感知风向变化,蚁穴预先知晓阴雨将至。
经历过世间诸事早已熟稔,醉乡之中的风俗最为淳厚古朴。
坐忘儒释两家的空谈妄说,只求肉身强健不被俗事耗损。
酒端上来就即刻饮尽,客人来访绝不以家贫推辞。
时常邀约像陶渊明那样的隐士,一同漫步在三径旧居之中。
回想我年少闯荡的时候,豪壮气概压过颍汝一带的名士。
假如如今还保持那样的脾性,实在很难和旁人融洽交谈。
渐渐懂得喜爱美酒,也慢慢明白江河湖海本无差别。
友人相伴在半山之间,把流逝的光阴当作同游的伴侣。
故人本该亲近珍惜,旧衣也该缝补妥帖不忍丢弃。
擅长为政的王县令,约我前往你的园宅相聚。
你且为我铺好眠床,哪怕暮色阻城我也要久留不归。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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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栋宇房屋、屋舍。
  • 颊辅面颊,指脸部。
  • 伏腊古代两种祭祀的名称,分别在夏季和冬季举行,此处泛指年节祭祀诸事。
  • 龃龉牙齿上下对不上,此处指牙齿松动难以咀嚼。
  • 滕莒春秋时期两个很小的诸侯国,此处用来比喻园宅规模小而易于守持。
  • 千驷公拥有千辆马车的诸侯权贵,代指地位极高的达官显贵。
  • 俯伛低头弯腰,此处指谦卑和顺的处世姿态。
  • 谙委熟稔、知晓透彻。
  • 窭贫寒、匮乏。
  • 五柳陶指陶渊明,陶渊明曾作《五柳先生传》自况,后世以此代指隐居的高士。
  • 三径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代指隐士居所的庭院小路。
  • 麴糵酒曲,此处代指美酒。
  • 灉濋指不同的河流水域,此处喻指万物齐一的禅理。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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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古体长诗典型体现了黄庭坚中期诗作的风格特征,以质朴白描的手法铺陈时进叔的隐居日常,从家人安闲、居处雅致到心境旷达,层层递进勾勒出一个不慕荣利的隐者形象,毫无雕琢堆砌之感。

诗作大量化用经史典故,从李斯叹仓鼠的典故到陶渊明的隐居意象,都能自然融入叙事之中,没有生硬的掉书袋痕迹,既写出了对友人生活状态的艳羡,也暗寓了自己对仕宦奔波的厌倦,对党争倾轧之下险恶官场的规避心态。

全诗情感真挚沉厚,结尾处相约造访、愿久留不归的表述,把二人相知相得的深厚情谊写得格外动人,是黄庭坚集中表现田园隐逸情怀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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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黄庭坚元祐年间寓居汴京时所作,属于次韵友人时进叔的五言古体唱和作品。时进叔是当时隐居在汴河之畔的名士,不乐仕进,以田园耕读为乐,黄庭坚与他相交甚厚。

彼时黄庭坚虽在京师供职,却目睹新旧党争倾轧不休,对官场的奔逐厌倦日深,在与时进叔的交游中,他从友人的隐居生活里获得了精神慰藉,于是依友人原诗的韵脚创作了这首二十六韵的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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