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池

厚重的乌云刚像抹上黑漆，整个南方天地漫成一片昏黑。
根本望不见远近的九华山峰，就像和熟识的亲友被远隔开来。
回忆从前秋光明媚的时节，几位老友围坐对饮于几席之间。
那时何曾关上过船篷的窗格，躺着静听寒雨敲打的声响。
我不在意享用贵池的名产鱼鲜，只欣喜寻访昭明太子的旧宅。
如今旧宅的笔砚上积满鼠迹似的灰尘，铜制炊具里都长出了菌类。
往日游赏时曾在梦中得见佳句，仿佛神明赠我数尺华美的锦缎。
近来巨浪大到能吞掉行船，狂风冰雹又叠加着肆虐而来。
幸存的老翁哭着死去的妻儿，一家人相伴的日子再也回不来。
人世的存亡就像日月的运行，出现日食月食是因为正道偏失。
世俗之人看不清灾祸的根源，反倒说是神明故意吐出的惩罚。
倘若神明的道理真有偏私，我早已默默祈祷了许久也无回应。

• 南纪原指南方的疆界，此处代指贵池所属的江南区域。
• 九华峰即九华山，坐落于贵池南部，是皖南知名的风景名胜。
• 昭明宅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在贵池的旧居遗址，传说萧统曾在此主持编修《昭明文选》。
• 铜鬲古代铜制炊具，外形类似鼎，此处指长期被弃置不用的铜器皿。
• 属者意为近来、前不久。
• 薄蚀指日食、月食，古人认为这类异常天象是日月运行偏离正道导致的。
• 傥意为倘若、如果。

这首诗跳出了黄庭坚一贯追求奇崛险怪的创作风格，以平实沉郁的笔触串联起强烈的今昔对比，前半部分追忆往日游赏贵池时的快意闲情，后半部分陡然转入对灾荒惨状的描摹，反差感极具冲击力。

诗作没有停留在对灾情的表层记录，更进一步对民间将灾害全部归罪于神明的愚昧认知提出质疑，暗含了对为政者失德、不行正道才导致灾异频发的批判，打破了传统纪游诗的书写边界，体现出黄庭坚作为士大夫心系民瘼的仁厚襟怀。

全诗以昏景起笔，以旧忆承接，以现实惨状转折，以理性议论收束，结构层层递进，情感沉郁顿挫，是黄庭坚晚年现实主义诗作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宋徽宗崇宁二年（公元1103年），黄庭坚遭贬谪前往宜州的途中，途经安徽贵池时所作。

此前黄庭坚曾多次游历贵池，素来喜爱当地山水与昭明太子遗迹，此次重访恰逢当地遭遇特大水患、风雹灾害，民生凋敝，诗人将今昔见闻对照，写下这首直面现实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