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舒州向皖口道中作寄李德叟

沉沉黑云压平了屋檐，从清晨到深夜都遮蔽了星月的光华。
我比行商旅人更早整理行装赶路，冰层下的泥泞湿滑不堪。
山野村民在田埂边争抢着耕作，跛足的马儿连平缓的路面都走不稳。
我爱惜驼裘上蓬松的绒毛，却还是不慎连人带裘跌进了水塘的缺口里。
只好寻到一处狭小如蜗牛壳的孤村茅舍，借火种烘烤湿透的鞋袜。
向前攀登到高峻的山巅，往日里连飞鸟都难以飞到这样的高度。
耐寒的残花委身于乱草之中，经冻的树叶在寒风里簌簌作响。
江流的形态在平沙上宛然如篆字，分支回旋像刚劲的笔触。
你这位长髯友人没能和我同游，我即便想出佳句也只能徒然雕琢。
回头遥望来时的同安城，只能见到一片郁郁苍苍的松林。
遥想皖口那边此刻已经放晴，群峰之上正映着明亮的积雪。

• 舒州宋代州名，治所在今安徽潜山，是当时皖西的政治文化中心。
• 皖口古地名，为皖河汇入长江的口岸，是宋代长江沿岸的重要水陆码头。
• 蹇马跛足的劣马，这里指疲惫难行的驽马。
• 剞劂原指雕刻用的曲刀，这里引申为雕琢文句、修改诗作。
• 同安城舒州古称同安，这里代指黄庭坚出发的舒州州城。

这首五言古体诗是黄庭坚早年“山谷体”尚未完全成型时的代表作品，已经显露出他独有的炼字特色与奇崛风格。全诗全程紧扣冬日行旅的苦寒体验，从天色未明的启程写起，一路铺陈泥途、坠塘、攀山的种种窘迫，所有细节都真实可感，没有丝毫虚饰。

最具独创性的是“江形篆平沙，分派回劲笔”一联，黄庭坚以自己最擅长的书法艺术喻眼前江景，把江流在沙渚上蜿蜒的形态比作篆书写意的笔触，打通了景物与艺术的边界，是典型的“以故为新”的江西诗派手法。结尾处遥想晴日雪峰的开阔意境，一扫前文行役的沉郁，将怀友的怅惘转化为清旷的审美意趣，余味悠长。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四年（公元1071年），时年二十七岁的黄庭坚任舒州（今安徽安庆）地方属官，接到公务指令从舒州州治出发，沿陆路前往皖口（今皖河入长江处）公干。

李德叟名李秉彝，是黄庭坚的至交好友，当时正寓居舒州，二人此前多有同游唱和之乐，黄庭坚在苦寒行役的途中触景生情，便写下这首古体诗遥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