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章禹直开元寺观画壁兼简李德素

古老的壁画深藏在寺壁之上，长年累月饱受风雨侵蚀。
拂去表面灰尘展开这幅精妙的画卷，有志之士见了不由得泪湿衣襟。
画中灵山仿佛从远方飞来，其玄妙完全无法用世俗智慧揣度。
龙神神情沉静归向佛法，手持剑戟俨然环立护卫在旁。
笔触依稀是唐代吴道子的手笔，画中的旌旗轮廓还依稀可辨。
鸿蒙混沌之间楼殿拔地而起，细微到毫发的动植物都清晰可数。
在广袤的林木间瞻仰二位圣像，万亿侍从簇拥在四周。
飞行动作遍布天地六合，所有景象都被收拢在这一方画壁之上。
画中每个人物都各具鲜活面貌，绝妙之处全凭画家的匠心体悟。
李德素天赋灵犀造诣深厚，随手指点出画中所有精妙细节。
此番观画恍如置身三生石上旧梦，耳边仿佛有仙乐鸣响。
前日一同寻访幽胜的旧事，阴晴明暗倏忽之间就已经变换。
章禹直就像南飞的大鹏，却被笼槛锁住了健飞的羽翼。
仍能同我一道在清寂中遨游，借浊酒暂且舒展胸中快意。
西风吹得树叶萧萧作响，蟋蟀正依偎在墙角低声鸣叫。
家中没有价值万金的产业，四邻传来的捣衣声此起彼伏十分急促。
喝着野菜羹也能傲视王侯的列鼎而食，衣衫褴褛也能像山一样傲然挺立。
并排的船舫上有卖歌的女子，肌肤雪白眉色浓黑十分姣好。
盼你展颜一笑尽兴欢游，醉后的戏语夹杂着笔墨酬唱。
不必谈论那些世俗琐务，只会让人胸中气闷堵塞。

• 次韵古人和诗的一种方式，依照所和诗作的原韵脚及先后次序来创作。
• 藻鉴原指品藻鉴别人物，这里代指精妙的古壁画。
• 吴生指唐代著名画家吴道子，后世尊为画圣，擅长画佛道人物壁画。
• 旌旆古代队伍中所用的旗帜。
• 六合天地四方，代指整个宇宙空间。
• 三生石唐代传说中记录人前世今生因缘的灵石，后世常用来指代恍如隔世的玄妙体验。
• 六翮健鸟翅膀上的六根主羽，代指大鹏的羽翼。
• 藜羹用野菜煮的粗劣食物。
• 鼎食列鼎而食，代指权贵人家的豪奢饮食。

这是一首典型的黄庭坚式五言古体题画寄友诗，完全跳出了普通题画诗描摹物象的俗套，以观画的感官体验为线索，层层递进打通了画境、禅意与人生感怀。

开篇从尘封古壁的沧桑感落笔，没有细碎罗列画中景物，而是先渲染出古画扑面而来的震撼力，将吴道子壁画那种通灵入化的艺术感染力写得呼之欲出。后半部分自然转落到两位同游友人身上，既赞赏李德素赏鉴眼光的高妙，也为章禹直怀才不遇、如大鹏被锁的遭际鸣不平，最终落脚到安贫乐道、鄙弃世俗尘务的人生志趣，将苏门文人在新旧党争夹缝中坚守品格的心态写得深沉动人。

全诗骨力瘦劲，用笔拗折，没有堆砌华丽辞藻，却把咏画、忆旧、赠友、抒怀多重内容熔于一炉，典型体现了黄庭坚诗歌“以意胜不以语胜”的艺术特色。

这首诗作于北宋元祐二年（公元1087年）前后，当时黄庭坚在汴京担任馆阁校勘，身处苏门文人交游圈，与章禹直、李德素等友人往来密切。

某日众人同游汴京开元寺，观赏寺中留存的前代名家壁画，章禹直先创作了一首观画诗，黄庭坚依照原作的韵脚次韵酬和，同时将诗作寄给友人李德素，记录同游赏画的雅事，也抒发了几人共通的人生志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