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书

阿熊离开我的时候，秋暑正盛，天气热到可以削食甘瓜。
离别之后日月推移，时节流转，莲房垂落如同箭从箭袋中倒出。
收到你的家书报知平安，字迹肥润如同栖息在枝上的乌鸦。
你的才学如同熔炉里炼出的精金，必定能磨砺成莫邪那样的宝剑。
一年到头手捧新书，攀折花枝咀嚼春日的花蕊。
握笔作诗不肯停歇，连屈原宋玉都要前来为你衙役供职。
屈指推算星象历法，期许你能平步青云登上云霞。
哪里知道九天的关口，有虎豹夜叉把守，前路多艰。
就像拿猪蹄祭祀田神，所求的太多而本钱太少。
文章根源于六经，浩繁的典籍能装满十辆牛车。
就像眺望苍茫大海，从细小的虾到庞大的鱼尽收眼底。
古人做圣贤之学，从来不肯废弃诸子百家的学问。
故乡的古树已经长到十围粗，书斋堂屋被绿阴遮蔽。
红稻煮出的香米饭，黄鸡做的鲜食吃来总觉得不够味。
摩挲着长了软肉的肚子，你还能静下心来读书吗。
想到你正当壮年，却没有妻子在旁帮你烹茶打理家事。
父亲兄长都很怜爱你，盼你早日生个儿子，能牵着狗和猪四处游荡。
你要多砍伐成材的大树，赠给远行的人当作马鞭。
备好干粮切莫耽误时日，到了秋日就能乘上传说中的天河仙筏。
觉民你隐居在山林之中，伐木的丁丁声能传到猎兔的网边。
你待人接物十分和善友爱，办事敏捷能立刻完成父亲托付的事。
在台源之上聆听松风吟啸，先生你把头巾掀起露出额头，自在潇洒。
留客共赏风月畅饮，餐盘里摆满了鲜美的食物。
你还擅长弹奏琴弦，洗涤心中的杂念拂去邪思。
被贬的逐臣弹出楚地的曲调，连倾国的佳人听了都怨怼胡笳的悲声。
握笔学习西周石鼓文，写字的力道如同锥子画进沙里。
诗书是你向来的爱好，不会像蓬草依附麻地那样随波逐流。
元明你深得祖师禅的要义，妙手弹奏琵琶技艺通神。
你早已没有追求富贵的心思，把一池蛙鸣当作自然的鼓吹乐。
天民你安心务农，秋日收粮时还常接济乡邻宽缓租债。
下田的禾苗还没耘完，你又要翻山去巡查新开的畲田。
你尽全力缴纳官府的赋税，至今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知命你追随叔山的隐士，在炉中焚香恭敬供奉佛前花。
一心向往佛门净地，想要脱去官服披上僧衣。
振兴家族的希望都寄托在你们两位弟弟身上，将来佩金印穿朝靴入朝为官。
好鱼生长在南方的水泽，要把鲿鲨这样的佳鱼进献到宗庙祭祀。
我如今当个小官，朝廷议论里从来没人把我放在眼里。
埋头在繁杂的公文案卷里，连身上的跳蚤虱子都没空去抓。
世俗的牵累已经把我紧紧捆住，做官的规矩最容易生出过失瑕疵。
什么时候能在烟雨朦胧里，归隐山林牧羊走入金华山的胜境。
差遣奴仆去办理官府的急事，我连学习草书的空闲都没有。

• 箭靫古代装箭的革制袋子，这里形容莲房攒聚的形态如同箭矢在袋中。
• 镆铘春秋时期传说中的神兵利剑，代指顶尖的才干。
• 屈宋屈原与宋玉，先秦楚辞创作的代表人物，代指顶尖的文学成就。
• 豚蹄猪蹄，古人祭祀田神的常用供品，这里用典指付出少而所求多。
• 八月槎古代传说中每年八月可乘之直达天河的木筏，这里代指归乡的行舟。
• 兔罝古代用来捕兔的网，出自《诗经·周南·兔罝》。
• 苾刍园即祗树给孤独园，释迦牟尼讲经的圣地，代指佛门寺院。
• 官箴古代对百官的劝诫规条，代指做官应当遵守的准则。

这首诗是黄庭坚“以诗代书”创作理念的典型代表，完全打破了诗歌与日常家书的文体边界，用严谨的五言古体承载细碎的家事与真挚的亲情，全无应酬诗文的虚浮套路。

全诗典型体现了江西诗派“无一字无来处”的创作特色，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生硬之感，从夸赞晚辈的才学，到谆谆教导治学的路径，再到描摹诸位亲友各自的乡居生活，最后落到自己贬谪生涯的困顿与归隐的期盼，情感层层递进，厚重质朴。

诗风瘦硬苍劲，完全摒弃了浮艳的辞藻，满溢着黄庭坚历经人生重大磨难之后的温厚情怀，既是写给家人的私人手札，也是研究黄庭坚晚年思想与诗学理念的重要文本。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绍圣二年（公元1095年），当时黄庭坚因修《神宗实录》被诬陷获罪，贬谪到偏远的黔州（今重庆彭水），与家乡的亲友相隔数千里，音信往来十分不便。

身处贬所的黄庭坚收到家中晚辈报平安的书信后，便创作了这首长篇五言古体诗，完全代替日常家书，逐一写给族中兄弟子侄辈，既回应亲友的挂念，也寄寓了自己的人生训示与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