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周德夫经行不相见之诗

春风倚樽俎,绿发少年时。
酒胆大如斗,当时淮海知。
醉眼槩九州,何尝识忧悲。
看云飞翰墨,秀句咏蛛丝。
乐如同队鱼,游泳清水湄。
波涛倏相失,岁月秣马驰。
客事走京洛,乡贡趋礼闱。
艰难思一臂,讲学抱群疑。
邂逅无因得,君居天南陲。
谁言井里坐,忽枉故人诗。
清如秋露蝉,高柳噫衰迟。
感叹各头白,民生竟自痴。
过门不我见,宁复论前期。
杯酒良难必,况望功名垂。
吉守乡丈人,政成犬生牦。
绿柳阴铃阁,红莲媚官池。
开轩纳日月,高会无吏讥。
琵琶二十四,明妆百骑随。
为公置乐饮,才可慰路岐。
矧公妙顾曲,调笑才不羁。
幕中佳少年,多欲从汝嬉。
人事喜乖牾,会莫把一巵。
朝云高唐观,客枕劳梦思。
主翁悲琴瑟,生憎见蛾眉。
君亦晚坎坷,有句怨弃遗。
夜光暗投人,所向蒙诋嗤。
相思秋日黄,西岭含半规。
老矣失少味,尚能诗酒为。
忽解扁舟下,何年复来兹。
寄声缓行李,激箭无由追。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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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春风里我们凭倚酒樽畅饮,都还是黑发飒爽的少年时光。
酒胆壮气大得能装下斗量,那时节淮海一带人人知晓。
醉眼中仿佛能俯瞰整个九州,从来不曾知晓什么是忧愁伤悲。
落笔如云烟挥洒翰墨,清丽的诗句连蛛丝都能作为吟咏的对象。
相处得如同同游的鱼群,一同在清浅的水畔自在游泳。
骤然间遭遇风波各自离散,岁月如同秣马疾驰一般飞快流逝。
为了客居的事务奔走于京洛,以乡贡的身份赶赴科举的礼闱。
身处艰难时总想得到友人一臂相助,讲习学问时心中攒着诸多疑问。
始终没有机缘能够偶遇相逢,你却远在天南的边陲之地。
谁能想到我正闲居乡里,忽然收到你远道寄来的诗作。
你的诗风清俊如同秋露中的寒蝉,在高柳间叹惋迟暮衰颓的境遇。
感慨岁月流逝我们都已白头,世人的性情原来这般痴顽难醒。
你途经我的家门却没能与我相见,哪里还能再约定日后重逢的日期。
杯酒欢聚本来就难以必定实现,更何况要期许功名垂留后世。
吉州的郡守是我的同乡长辈,施政清明到了连犬都生长毛的太平境地。
绿柳浓荫遮蔽了官署的铃阁,红莲在官府的池沼中开得鲜妍明媚。
推开轩窗便能收纳日月清光,宴饮集会没有官吏往来的讥嫌打扰。
二十四把琵琶一同奏响,盛装的侍女随侍百骑簇拥左右。
特地为你置办了乐舞酒宴,才足以慰藉你旅途奔波的辛劳。
何况郡守精通音律妙解乐曲,言谈调笑间才气纵横不受拘束。
幕府中的诸多优秀少年,大多都想追随你一同嬉游宴乐。
人世间的事总喜好违逆人意,连举杯共饮一次的机缘都难以得到。
你如同朝云远隔高唐观,我在客枕之上劳烦魂梦牵绕思念。
家中的主君悲叹弦索之声,生性厌憎见到美艳的歌女舞姬。
你晚年的境遇也颇为坎坷,诗句里满是被弃置遗忘的怨愤。
像夜光珠在暗处投送给旁人,所到之处都蒙受诋毁和嗤笑。
思念你的时候秋日天色昏黄,西岭之上挂着半轮如弓的残月。
如今年纪老大早已失却少年意趣,尚且还能以饮酒赋诗排遣情怀。
你忽然就要解下扁舟顺流东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次回到此地。
捎去话语请你放缓行装脚步,光阴如飞箭实在没有办法追及。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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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樽俎古代盛酒和盛肉的器皿,代指酒宴。
  • 绿发乌黑的头发,代指青年时期。
  • 槩九州槩通“概”,意为囊括、俯瞰九州大地。
  • 礼闱宋代对科举会试的别称,是礼部主持的进士考试。
  • 犬生牦典故出自《汉书》,指天下太平,连犬都悠闲到长毛拖地,形容地方治理极为安定。
  • 铃阁古代州郡长官办公居住的官署阁房。
  • 顾曲典故出自《三国志》,周瑜精通音律,能听出乐曲的错处,后世以顾曲代指精通音律。
  • 乖牾违逆、不顺遂,指事与愿违。
  • 半规规是圆形,半规即半圆的月亮。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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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长篇次韵诗典型体现了黄庭坚“以故为新”的诗风特点,全诗结构开合起伏,从少年快意的往事写起,顺叙二人阔别之后各自的仕宦境遇,再转到眼前失之交臂的憾恨,最后落到对友人的劝慰与惜别,脉络清晰层层递进。

全诗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之感,“同队鱼”“犬生牦”“顾曲”“夜光暗投”等典故都贴合人物身份与处境,寄寓了对友人怀才不遇的深切同情。语言质朴沉厚,没有刻意雕琢的险怪之语,将半生交谊的真挚情感融于叙事之中,是黄庭坚中期长篇酬答诗的代表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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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哲宗元祐二年(公元1087年)左右,黄庭坚在京师任职馆阁期间创作的次韵酬答作品。友人周德夫赴任途中经过黄庭坚所居之地,二人未能相见,周德夫先寄赠诗作表达憾意,黄庭坚便依原诗的韵脚写下这首长诗回应。

当时黄庭坚正处于新旧党争的夹缝之中,仕途已有失意之兆,与阔别多年的旧友失之交臂,更触发了他对少年交游往事的追忆,以及对二人半生坎坷境遇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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