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家

络纬声转急,田车寒不运。
儿时手种柳,上与云雨近。
舍傍旧佣保,少换老欲尽。
宰木鬰苍苍,田园变畦畛。
招延屈父党,劳问走婚亲。
归来翻作客,顾影良自哂。
一生萍托水,万事雪侵鬓。
夜阑风陨霜,干叶落成阵。
灯花何故喜,大是报书信。
亲年当喜惧,儿齿欲毁龀。
系船三百里,去梦无一寸。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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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娘的鸣叫声越来越急促,农用车在寒天里早已停止运转。
我小时候亲手种下的柳树,如今已经长得高耸入云,仿佛能触碰云雨。
屋舍旁边旧时雇佣的仆役,年少的都换成了新人,当年的老人几乎都已离世。
墓地上的树木长得郁郁苍苍,往日的田园也重新划分了田垄地界。
父辈的亲友纷纷屈尊前来邀请我赴宴,姻亲们也络绎不绝前来慰问寒暄。
久别归来我反倒像个外乡的客人,回头望见自己的影子,忍不住自嘲失笑。
我这一生就像浮萍托在水面上漂泊不定,世间万事的风霜早已经染白了双鬓。
夜色将尽的时候寒风吹落了霜,干枯的树叶纷纷坠落,如同排成阵列一般。
灯芯上结出灯花是为什么露出喜色?多半是要预告远方的书信即将到来。
双亲的年事已高,让人既为他们的高寿欣喜,又忍不住为他们的健康担忧,家中的小娃也到了快要换乳牙的年纪。
我把船系在离家还有三百里的地方,可是我的归梦早已经飞到亲人身边,距离他们连一寸的间隔都没有。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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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络纬昆虫名,俗称纺织娘,秋夜鸣叫声格外清亮急促。
  • 田车古代农耕时节用来运输农具、谷物的农用车,寒冬农闲时便不再使用。
  • 宰木墓地周边栽种的树木,古时“宰”可指代墓地。
  • 畦畛田间的垄沟和田界,这里指田园的样貌已经发生了改变。
  • 父党父亲一脉的亲族长辈。
  • 自哂自我嘲笑,哂是微笑、讥笑的意思。
  • 夜阑夜色将尽,天快要亮的时候。
  • 毁龀孩童换牙,指孩子到了脱去乳牙、长出恒牙的年纪。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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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黄庭坚早期古体诗的代表作品,完全承接了汉魏古诗质朴写实的传统,没有刻意堆砌他后来最擅长的奇崛典故,以平实的笔触层层铺展归家之后的所见所感,情感真挚厚重,毫无矫揉造作之态。

全诗的情感推进层次极为清晰:开篇从秋郊的寒景写起,由儿时手种的柳树起笔,引出物是人非的深切感慨,旧仆老去、田园改貌、亲友相迎,一连串的生活细节把久别归家的陌生感和亲切感交织在一起,自然引出“归来翻作客”的自嘲,把多年漂泊的疏离感写得入木三分。

末尾两句更是千古传诵的妙笔,诗人反向落笔,不说自己归心似箭梦魂早已到家,反而说船停在三百里之外,归梦距离亲人却连一寸间隔都没有,把对家人的深切眷恋、迫不及待想要归家的迫切心情,用完全反常识的写法表现出来,新奇动人,余味无穷。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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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四年(公元1071年),时年二十七岁的黄庭坚考中进士之后,被任命为吉州太和县(今江西江西泰和)县令,赴任途中特意绕道回到家乡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短暂省亲。

此时的黄庭坚已经在外游学、漫游多年,久未踏足故土,此番终于得偿所愿归家,所见所闻都触发了他对岁月变迁、仕宦漂泊的深切感慨,于是写下这首情真意切的五言古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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