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答莘老见赠

往昔辛丑年的时候，我跟随求学的恩师住在临近海滨的州郡。
当时外家有事出行，我在古邗沟这个地方拜谒了您。
晚辈们承蒙您赏识品鉴，赞许我们有贯通九流百家的才学。
您还将贤淑的女儿许配给我，愿她主持家事助我修德立身。
您为后学开启通向儒道的门径，高尚的德行尽显虚怀若谷的气度。
此后我们聚散离合将近十年，每次相见我都仰慕您清正的操守。
我久居低位得不到升迁，只在天禄阁勤勉从事典籍校勘的工作。
您兼具文武之才补全天子的职事，才被征召进谏院担任言官。
后来我奔赴邺都之地，作为被贬谪的臣子向南漂泊浮江。
我的妻子持家勤勉，在家中操办各类丰盛的饭食。
她原本端庄地前来向长辈请安，却忽然离世如云散雾消。
她生前把玩的器物还在竹箱里，汝水环绕着她长眠的坟丘。
天上的南箕星与北斗星轮转，日月像邮传车马般飞速奔走。
没想到我们能在京城之下重逢，细数生者逝者实在令人愁闷。
当年的那些小儿女，如今生下的孩子都已经长到比衣裘还高。
您在瓯越之地放下公务琴瑟安闲，如今江湖边的祖坟上松柏已长成。
您持符节先后治理七处州郡，施政的功力已然达到游刃有余的境界。
返回朝廷后承蒙您赞许知遇，就像明亮的宝珠绝不会被投放在暗处。
我抱了被褥在延阁值夜，疏帘低垂紧邻着天上的奎星钩星。
这一切恍如三生石上的旧梦，我记起前事又恍惚不敢确信。
靠着几案静听自然的声响，待人接物像海鸥一般毫无机心。
开阔的襟怀可以俯瞰世间万物，容颜鬓发却被百种忧思染白。
长声歌咏可以代替痛哭，短暂的人生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
悲欢的际遇催人衰老，古往今来世人的命运大抵相近。
官爵禄位纷纷逼到身前，我却想念水滨白苹丛生的沧洲旧居。
拂去履下尘土才知道道义的丰盈，在静室中能体会到与天地同游的意趣。
浅陋的人安于井底之蛙的快乐，痴愚的程度远超过顾恺之的顽痴。
世间的俗缘实在像嚼过的蜡一样毫无滋味，我天生的骨相本就不该去求封侯。
不如在松根下采养茯苓，等到岁末的时候盼望您的车驾归来同游。

• 莘老即孙觉，字莘老，北宋著名官员、学者，是黄庭坚的岳父与恩师。
• 古邗沟春秋时期吴国开凿的古运河，此处代指今江苏扬州一带区域。
• 九流原指先秦时期的九个学术流派，此处代指各家学问。
• 校雠古代指对典籍的文字比对、勘误整理工作。
• 谏垣古代指谏官官署，是专门向皇帝提意见的机构。
• 辇毂下辇毂是皇帝的车驾，此处代指京城、帝都。
• 无全牛出自《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的典故，形容技艺纯熟到得心应手的境界。
• 蜉蝣一种生存期极短的昆虫，古人常用它比喻人生的短暂。
• 顾虎头即东晋画家顾恺之，小字虎头，传说他为人痴顽通透，此处用典形容人过于执迷俗事。

这首五言古体长篇以时间为线索串联起二人二十余年的交游聚散，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是黄庭坚元祐时期酬赠诗的代表作品。全诗完全脱离了普通应酬诗作的空泛俗套，每一句都饱含着诗人的亲身经历与真情实感，读来沉挚恳切，毫无虚浮之语。

诗作的结构开合自如，从早年的相逢定交，到中年的流离丧亲，再到晚年的京师重逢，叙事、议论、抒情三者穿插交融，层层推进，把个人身世之感与时代变迁的底色暗暗融合，情感厚度远超一般的个人抒怀作品。

黄庭坚没有刻意使用他最擅长的奇崛生僻典故，而是以近乎白描的平实笔触书写对师友的敬重、对亡妻的悼念、对仕宦生涯的反思，最后以对归隐意趣的向往收束，体现出黄诗一贯格高韵胜、骨力深厚的典型艺术特质。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元祐初年，当时黄庭坚被召还朝担任馆阁校勘，此前他因新旧党争辗转任职地方多年，与自己的岳父、挚友孙觉（字莘老）久别重逢。

孙觉是北宋著名的谏官、学者，也是黄庭坚平生最为敬重的长辈，二人早年间便有师生之谊，孙觉还将女儿许配给黄庭坚，二人交谊远超普通的翁婿关系。孙觉先作了一首赠诗给黄庭坚，黄庭坚便以此诗酬答，诗中尽数梳理了二人二十余年的交游脉络与半生的人生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