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和公择舅氏杂言

我的母舅家拥有金玉般的珍贵品质，也传授给我安身立命的道术。
您怀着养育顾念我家的仁德之心，让我像蝉蜕一样从世俗经学的市场中超脱，像反哺的乌鸦一样归依仁厚长者的林苑。
奉养亲人、侍奉长辈几乎效法古贤，即便生计艰难也能维持到如今。
年末家中储备三十套冬衣，全家食口共有三百人之多。
天寒不必去捡拾江南掉落的禽毛制衣，饥馁不必去拾取狙公饲养猿猴的橡子充饥。
我这一生本是凡鸡却承蒙提携化为黄鹄，如今闲散如江鸥却暂居如同樊笼中的野雉。
人们说您谈吐豪纵无忌酷似东晋的刘牢之，提携我进入书林观览典籍文字。
更承蒙您鞭策我驰骋文坛，赠给我一方水苍玉般方正的名贵砚台。
茅草门前拴着骏马，暮色清澄，茅檐边虹影垂落，秋气生凉。
擦拭掉砚台表面的尘垢，生出清寒的光泽，砚台阳面刻着汉隶字体的吕字标识。
吕公您的匠心技艺与天地相通，哪里只是淘洗泥料、烧炼铅黄制作普通文具。
我起初疑心这是蛮溪水中的古骨，却看不到端砚标志性的鸜鹆眼突兀显露。
只见它承墨无声，磨出的墨色像松花一样舒展，很像龙尾砚雕琢出的紫烟纹理。
看不到像绉纱一样粼粼的细纹，只见它蓄墨不泄，像幽深清寒的深潭。
往年我在海滨任职的时候，早晚都能亲接您的几杖侍奉左右。
我恪守公职不敢懈怠，您还时常派遣官吏来慰问我是否安好。
我摩挲着这方宝砚把它安置在藏书阁中，它温润的秀气正像舅氏您眉宇间流露的风神。
它的厚重可以让奔竞躁进的人收敛心性，它的温良可以让蛮横忤逆的人消解怒色。
哎，这方砚台实在是可献帝王的重器，在红丝石潭边才深知世间人才难得。

• 外家指母家、舅氏家。
• 蝉蜕像蝉脱去外壳一样，比喻从世俗的束缚中超脱出来。
• 乌哺传说乌鸦长成后会反哺母鸟，这里比喻人子报答亲恩。
• 炊玉爨桂烧玉为饭、燃桂为柴，形容生计极其艰难。
• 三百指古代一人十指，三百指即三十人，形容全家人口众多。
• 樊雉关在樊笼里的野雉，比喻失去自由、不得舒展的状态。
• 牢之指东晋名将刘牢之，史载其为人豪纵，言谈无所顾忌。
• 宝泓对砚台的美称，泓本指水深，这里借指砚台蓄墨的池沼。

这首诗是黄庭坚早期典型的“以文为诗”的代表作品，打破了传统诗歌的齐言句式限制，长短错落，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之感，充分体现了江西诗派“点铁成金”的艺术特色。

全诗以咏砚为线索，却处处暗喻舅氏李公择的人格与恩德，物与人完全融为一体，没有刻意的抒情，却把晚辈对长辈的敬重感激之情表达得沉挚深厚。诗风奇崛瘦硬，力避凡俗，意象生新，是黄庭坚唱和诗中的经典作品。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年间，当时黄庭坚任职北京国子监教授，与母舅李公择多有诗文唱和。李公择是北宋著名藏书家、诗人，对黄庭坚有提携教化之恩，二人不仅是至亲，也是文学上的知己。

此前黄庭坚已作过一首和诗，这首是第二首和作，核心内容是答谢李公择赠砚的厚意，同时抒发对舅氏多年提携教化的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