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王道济寺丞观许道宁山水图·往逢醉许在长安

当年在长安遇见醉态的许道宁，他用蛮溪出产的大砚台研磨松烟墨。
忽然招呼人铺开绢素翻搅砚中水，常常久久不下笔，有时甚至酝酿经年。
后来我登门拜访满头白发的他，他头巾歪斜，还向客人索要美酒。
举杯时意气风发，仿佛要掀翻酒盆，醉倒在空酒樽旁，酒量足有八九分。
醉中拈起枯笔，墨汁淋漓挥洒，笔势像山崩一样迅猛，不肯停手。
数尺长的画卷里装着万里江山，满室的画面风物都带着清寒萧索的气息。
画中山僧返回寺庙，走在童子身后，渔翁正要摆渡，还向岸边行人招手。
先父笑着指向画里溪畔的屋宅，画中的鸬鹚、白鹭仿佛都和他相识。
许道宁见状连连拜谢，自谦说这全是天然神理，并非人力笔墨所能达到。
他自己说年少眼力尚佳的时候，亲手挥毫画过八幅锦江丝绢的山水。
他把画作为赠行礼物送给张京兆，心里始终尊李成是自己的画艺恩师。
后来张京兆去世，跟着铭旌归葬，这幅画流落世间，不知道换了多少位主人。
先父在汴京的画铺里见到这幅水墨真迹，伫立在画前全神贯注，忘了和主人行礼。
画面上蒙着蛛丝煤尘，意态昏沉，想来已经在别人家的墙壁上挂了好多年。
当时雨雪连绵，落满寺院的庭院，四幅古画零落无人问津，这幅山水最是出众。
先父笑着给了画铺主人十万钱，把画卷交给骑马的仆从，几乎轰动了整个街市。
如今王道济寺丞来观赏，在座的人都惊叹得离席，指点画面仿佛回到当初许道宁作画的那天。
四季的风物都收进了诗画之中，才真切相信你家也藏着王维那样的神品。
我持有这幅画卷已经二十年，当年眼前的黑发人如今都已鬓发斑白。
许道宁早已辞世归入黄泉，如今众多画工舞弄笔墨，妄想追及青天般的高妙境界。
你家藏的老翟所画枯松，风烟里的枯枝倚着崩塌的山石。
哪怕画面被虫蛀出痕迹，大家也都爱惜珍重，不会欺骗后来的人，总会有人识得真迹。

• 许道宁北宋中期著名山水画家，师法李成，画风简劲狂放，多画山野林壑之景。
• 松烟古代制墨的主要原料，用松木烧烟制成的墨，色泽浓黑厚重。
• 巾冠攲斜头巾帽子歪歪斜斜，形容人醉酒之后不拘礼法的状态。
• 先君指黄庭坚已故的父亲黄庶，他也是北宋诗人，喜爱收藏书画。
• 天机天然的神理、天赋的灵性，这里指画作浑然天成的艺术境界。
• 李成五代至北宋初年的山水画宗师，以画寒林平远之景闻名，是许道宁的师承对象。
• 槃礴出自《庄子》，指画家解开衣服盘腿坐地，全神贯注进入创作状态，这里形容黄庭坚父亲观画时忘我的神态。
• 摩诘唐代诗人王维的字，王维同时也是著名山水画家，这里代指画艺超凡的名家。
• 华颠指头发花白，颠指代头顶。

这首题画诗完全跳出了普通题画诗只描摹画面内容的常规写法，以叙事为骨架，串联起画家生平、收藏轶事、同观感慨三个层次，把人、画、史、情完全融为一体，是宋代题画诗中的典范作品。

诗歌开篇先着力刻画许道宁狂放不羁的艺术家形象，用“久不下笔或经年”“势若山崩不停手”的强烈反差，凸显出他创作时厚积薄发的状态，寥寥数笔就把一位醉中挥毫的天才画家形象立在纸上。中间部分回溯两代人收藏古画的辗转经历，把书画流转的人世沧桑感写得厚重动人，最后落到二人同观古画的当下，生出岁月流逝、艺道传承的深沉感慨，完全体现了黄庭坚诗歌奇崛厚重、用典无痕的典型艺术风格。

这首七言古诗是黄庭坚的代表作之一，大约创作于宋神宗元丰元年（公元1078年）前后，当时黄庭坚在汴京担任国子监相关职务。

北宋著名山水画家许道宁以狂放不羁的创作风格闻名，黄庭坚家中收藏有他的山水真迹，友人王道济时任寺丞，前来黄家观赏这幅古画，二人品鉴良久，黄庭坚便写下这首长诗作为酬答，既记录了许道宁的传奇画艺，也梳理了这幅画作两代人收藏流转的珍贵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