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曹子方杂言

正月末的时候，低垂的云团像倒扣的盂盆，天际大雁排成斜行仿佛写在天上的字。
三十六处池塘都浸在朦胧烟水里，遥想正对着西边的彭蠡大湖。
人们都说春色浓得像醇酒，却还见不到吴地女子下田插秧的身影。
冷卿的小小坞堡很是能藏住春意，张侯的官署门前柳树正对着门户。
迎着风横吹长笛奏完三支古曲，点着蜡烛下围棋势如破竹横扫九路敌军。
这些全是往日一同游乐的旧事，每次听见琵琶声就会想起旧友朝云。
如今再也没人举起美人劝的酒，红牙制成的琵琶拨子上已经结满蛛网落了尘。
曹侯你捆好诗书做了太仆寺丞，谈论起相马的技艺依旧十分内行。
那匹名马照夜白，本是上古神马乘黄的嫡传。
万匹马一同进食随势起伏，你曾一箭射下两只飞翔的黑雕。
张侯至今还想着投身行伍，要在横山以北像汉代名将那样开辟疆土。
冷卿智谋过人头发已经花白，像刚磨好的牛刀盼着能治理一方百姓。
等治下政绩告成之后再看红妆歌舞，张侯冷卿两位都比不上曹子方你。
鼓动着腮帮子论诗的时候见解细密像刺猬毛全张开，像乌龟藏起六爪那样韬光养晦内里自有光华。
什么时候你真的能准备好来看我，我提前打扫干净北寺的读书堂。
用嫩菊苗煮饼再冲上滚烫的茶汤，碾好盘龙团茶不用加额外的香料。

• 覆盂倒扣的盂盆，形容云层低垂笼罩大地的样子。
• 三十六陂泛指江南一带为数众多的池塘湖泊。
• 彭蠡湖即今江西鄱阳湖，古代著名的大湖。
• 三弄指古曲的三段演奏，古代笛曲常有三叠的结构。
• 九军古代军队的最高编制，此处围棋覆九军形容棋艺高超横扫全局。
• 红牙捍拨用红色象牙制成的琵琶拨片，是弹奏琵琶的专用工具。
• 照夜白唐玄宗时期的著名御马，此处代指千里马。
• 乘黄传说中上古的神马，状如狐、背上有角，日行万里。
• 牛刀发硎出自《庄子》，指刚在磨刀石上磨锋利的牛刀，比喻才干出众、刚得到施展的机会。
• 龟藏六出自佛教典故，乌龟遇到危险就会把头、尾、四肢六处都缩起来，比喻人韬光养晦、远祸全身。

这首杂言诗充分体现了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宗主的典型艺术特色，句式长短错落不受格律拘束，叙事脉络跳荡开合，从眼前春景写到旧日游宴，再分写三位友人的不同才性，最后收束到隐居读书的清雅志趣，转接自然毫无滞涩。

全诗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之感，从日常风物到经史典故信手拈来，以“相马”“射雕”“牛刀”“龟藏”等多个典故精准对应不同人物的性格特质，造语生新瘦硬，完全跳出了一般唱和诗的俗套。

末尾两句写菊苗煮饼、碾茶注汤的日常细节，把所有关于功业、才情的叙写都落到平淡清雅的世俗乐趣上，余味悠长，尽显宋人追求的平淡而山高水深的审美境界。

这首杂言诗作于宋哲宗元祐年间，当时黄庭坚在京师担任馆阁校勘，与友人曹辅（字子方）、冷卿、张侯等人交游唱和。

曹辅时任太仆寺丞，精通马政，兼具文武才略，黄庭坚与诸位友人追怀早年同游的快意往事，感喟时光流逝旧迹渐荒，又各自称许友人的才干志趣，最终邀约好友相聚，寄寓了超脱世俗功利、安于读书品茶的清雅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