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子

黄须的舟子常年居住在水畔，行船在水上、栖宿在水上，全然忘了四季流转。
在浩茫的三江五湖水域之外，驾着小船没有哪一处渡口是他不熟悉的。
月夜下拉开弯弓射掠空的飞雁，晨风中系好船舷，唱起采苹的古歌。
时常望见岸边的酒旗就去买酒，醉后亲手烹煮白鱼，配上紫莼菜做羹汤。
一辈子都不曾踏足州县的官道，只有鸥鸟与芦苇是朝夕相伴的近邻。
市井之人以三倍厚利引诱我，我停船上岸外出一趟，险些搭上性命。
自古以来有道之人多隐居渔钓，怎肯和挑担的仆役沦为同类？
想要说起我旧日的生涯无人理解，世间只剩满地车轮扬起的往来尘土。
我决意回到明月照耀的碧波之上，依旧操持行船的技艺，神妙无人能及。

• 莽渺也作莽眇，形容水域浩茫辽阔、无边无际的样子。
• 津渡口，这里代指水上的航路。
• 采苹古乐府曲名，也指采摘水生浮萍的江上劳作活动。
• 青旗古代酒馆悬挂的青色酒幌，作为售酒的标识。
• 沽购买，特指买酒。
• 紫蓴即紫莼，一种水生的珍贵野菜，嫩叶可做羹，是江南水乡的特色食材。
• 蒹葭初生的芦苇，泛指江边的水生芦草。
• 辍棹停下船桨，指停船靠岸。
• 儓臣指地位低贱的仆役、仆从。
• 沧波青苍色的水波，代指辽阔的江湖水面。

这首诗以舟子第一人称的自述为叙事主线，前半部分铺陈江湖舟居的自在逍遥，射雁、歌苹、沽酒、煮鱼的日常场景鲜活灵动，全无世俗官场的局促感，把舟子不受尘网束缚的快意写得淋漓尽致。

诗作中段笔锋陡转，写舟子受市井利益诱惑险些罹祸的经历，以小见大，暗喻仕途之上追名逐利的巨大风险，是黄庭坚自身党争罹祸经历的投射。末尾几句点明全诗主旨，将渔钓隐居的人生选择与官场奔竞的世俗路径对立起来，寄寓了诗人返归自然、全身远害的人生理想。

全诗语言质朴沉厚，用典贴合无痕，完全以白描手法塑造出一个性情疏放、通透旷达的江湖隐者形象，既是写舟子，也是诗人的自我精神画像，典型体现了黄庭坚晚年诗作平淡而意蕴深醇的艺术风格。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绍圣年间，当时黄庭坚因新旧党争牵连，被朝廷贬斥出京，先后漂泊于黔州、戎州等江乡之地，长期的水上行旅生活让他对江湖舟子的生存状态有了极为真切的观察与共情。

彼时朝堂之上党同伐异倾轧不休，黄庭坚多次目睹仕途奔竞之人获罪罹祸，自身也饱尝颠沛流离之苦，于是借舟子的口吻写下这首诗，寄寓自己厌倦官场、向往自由江湖的人生情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