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尉

豫章人黄鲁直，生性既朴拙又狂放痴顽。
从前在江湖之南隐居的时候，把渔夫樵夫当作自己的师长。
腰别斧头走入白云深处，拨动船桨在清溪上泛舟。
虎豹见到他也不会扰乱他的行踪，鸥鸟都愿意和他一同嬉戏。
待人接物从不标新立异违背常理，顺应万物本性没有半点过失。
不懂得世人偏爱就会生厌的道理，也从不后悔被人欺瞒轻慢。
清晨时常随性外出，到了夜晚也随性归来。
我在叶公城做这个随性的县尉，随性安抚饱经病痛的百姓。
不插手不属于自己职责的事务，不趋奉不属于自己的时运。
旁人骂我狂放痴顽朴拙，我黄鲁直听了反而更加欢喜。
有人请我这个随性的县尉陈说心意，举起葡萄美酒为我祝寿。
酒过三巡激发了人的懦怯之气，挽起衣袖立下高远的准则。
君子出任一个官职，哪里肯苟且敷衍应付了事。
无奈世人就像秋生的芦苇，任凭狂风把枝叶吹得散乱歪斜。
随性行事恐怕会玷污德行，随性止步恐怕会败坏事机。
随性沉默会招来猜忌诽谤，随性发言会引来诟骂讥讽。
我这个随性的县尉答谢来客，希望客人能深深思索其中的道理。
随性行事没有固定的轨迹可循，随性止步也没有羁绊束缚。
随性沉默怨恨我的人就会很少，随性发言理解我的人却很稀见。
我生在漫叟之后，不用契约就能和他的境界齐同。
哎，唯独像你这样的人，能把颠倒的世事看明白。
厚着脸皮待在官署不计归期，天地之间我就像一只小醋虫。
把昆仑高山看成酒糟土堆，物我同化之后连自己都察觉不到。
人生的悔吝虽然有万种路径，守着正直大道却格外平坦开阔。
踩着覆辙去追寻孤竹君的高义，乘着狂奔的车去求索仲尼的大道。
用旌旗去召唤守囿的虞人，地位低贱的虞人宁死也不肯听命赴任。
温润的美玉怎么可能干涸，明亮的日光怎么可能染黑。
这些言语都超出了世俗的羁绊，应当用无形的大道去体悟。
人的禀赋本就有其自然的天性，哪里需要跟着世俗风气转移。
我这份随性实在难以更改，就算饮尽杯中酒也不敢推辞。

• 豫章今江西南昌，是黄庭坚的祖籍郡望。
• 崖异标新立异，言行乖离于常人。
• 余黎饱经战乱灾荒之后幸存的百姓。
• 轨躅车轮碾过的痕迹，代指世俗行事的固定规矩。
• 馽鞿马笼头和绊马索，代指一切束缚人的羁绊。
• 醯鸡醋缸里的小飞虫，是庄子笔下用来比喻眼界狭小的典故。
• 罔象上古传说中得性的玄水之精，此处代指超越形迹的大道体悟。

全诗以“漫”字为诗眼，一以贯之，把“漫出”“漫归”“漫尉”“漫抚”等二十余个带“漫”字的意象串联起来，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层层递进，把诗人不肯媚俗、坚守本心的人格刻画得入木三分。

黄庭坚没有刻意回避旁人对他“狂痴拙”的评价，反而以此为傲，把世俗眼中的缺点转化为自己安身立命的精神标识，体现了他早年就已成型的重道轻势、直道而行的人生准则。全诗语言质朴厚重，用典密而不僻，典型体现了黄庭坚诗歌“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的艺术特色，是研究黄庭坚早期思想与诗风的重要作品。

这首诗是黄庭坚青年时期出任叶县县尉时的作品，当时他年仅二十七岁，初入仕途却不肯屈从官场逢迎苟且的风气，便以“漫尉”自号，借这首诗明志。

叶县是春秋时叶公沈诸梁的封地，也就是诗中“叶公城”的出处，黄庭坚在任上体恤民力，不肯趋炎附势，被同僚视作狂痴，他便索性以“漫”为核心意象，写下这首自叙心志的长篇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