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观俳优

众人围观俳优表演，确实常有令人发笑的时刻。
侏儒躲在人群身后发笑，他发笑的缘由旁人往往全然不知。
他们非议夏桀、称颂尧舜，众儒生说出来的话都一模一样。
连其中的要义都不能领会，又有什么资格去嘲笑侏儒呢。
齐桓公正在堂上读书，工匠轮扁放下手中的斧凿。
试问那些写下典籍的古人，早已长眠于地下的坟茔。
最精微的大道本来就无法用文字传递，书上记载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
倘若大道真像怀里揣着的珍宝，大可分给旁人接济贫苦。
人们连朋友都会舍弃，谁不会先把珍宝献给君主和双亲呢。
众人像群鸟争食般纷至沓来，又像消散的游魂般悄无声息离去。
辈份上不过是兄弟的人，传上几代愚钝和聪慧的就成了子孙辈。
愚笨的人被智者的牢笼驱使，聪慧的人又被万事万物役使。
世人忙忙碌碌你追我赶，稍有收获便自夸是自己的功德。
耗费精神全然不知疲倦，苦苦追求自己根本无法通晓的事物。
把全部心力都倾注在文字章句上，就像飞鸟被粘鸟的胶黏住了一般。
把崭新的衣服穿成旧破的绔服，这样的蠢事哪里只有郑国的妻子才做。
天鹅的蛋要等待合适的亲鸟孵化，可怜我本就不是善于孵雏的荆鸡。
谁能从千年旧籍里振起，点化这些沉溺故纸的痴人呢。

• 俳优古代以乐舞谐戏为业的艺人，类似后世的相声演员、滑稽戏表演者。
• 轮扁春秋时期齐国的造车工匠，《庄子》记载他曾与齐桓公辩论，认为古人所著书籍不过是糟粕。
• 蒿里宅指坟墓，古人认为蒿里是死人魂魄聚居的地方。
• 喁喁众人聚集争食的样子。
• 昭穆古代宗法制度中区分辈份长幼、亲疏的次序，这里代指家族传承的辈份。
• 粘黐用胶质物粘住飞鸟，这里比喻人被文字束缚不得自由。
• 啄菢鸟类孵卵，雏鸟破壳的过程。

这首诗最鲜明的特色是以俗喻道，从众人围观俳优的日常小事切入，层层递进推演至玄远的大道之思，全无说理诗常见的生硬晦涩之感。

全诗大量化用先秦诸子的典故，却毫无堆砌痕迹，以俳优、侏儒、轮扁、郑人妻、荆鸡等多个生活化的喻象串联，把抽象的“大道不在文字”的哲思讲得生动可感，将宋诗以理见长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诗作最终落脚于对沉溺故纸、皓首穷经却不得至道的读书人的批判，体现了黄庭坚追求自得、反对盲从的核心治学理念，是山谷诗集中论理诗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是黄庭坚晚年贬谪时期的作品，当时北宋新旧党争愈演愈烈，朝野士人多盲从世俗定论，拘泥于儒家经典的旧注，缺乏独立思考与自得之见，学界空疏泥古的弊病十分突出。

黄庭坚本人一生治学追求“妙悟”与“自得”，反对死守章句，他借日常观看俳优表演的小事起兴，化用《庄子·天道》中轮扁斫轮的典故，对当时的学风作出深刻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