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别陈氏妹

西风吹天云,顷刻异秦越。
叔子从天东,忽与同姓别。
饯行在半涂,一食三四噎。
遥遥马嘶断,芳草迷车辙。
引襟满眼泪,回首寸心折。
母氏孝且慈,爱养数毛发。
诸儿恩至均,如指孰可龁。
汝今始归人,绵绵比瓜瓞。
中畦不灌溉,芳意还销歇。
黄鸟止桑楚,南山采薇蕨。
择归既甚明,寡取迺为悦。
我开贤女传,须己为汝说。
在宋有伯姬,洁身若冰雪。
下堂失傅母,上堂就焚爇。
吾尝嘉惠康,有妇皆明哲。
戮力事耦耕,甘贫至同穴。
彼于视三公,其犹吹一吷。
雍容二南闲,此妇真豪杰。
男儿何有哉,今壮而善耋。
逢时秉钧轴,邂逅把旄钺。
富贵多祸忧,朋党相媒糵。
等之彀中游,巧者未如拙。
勿以贫贱故,事人不尽节。
母仪尊圣善,妇道尚曲折。
葛生晚萋萋,絺绤代裘褐。
女工既有余,枕簟清烦暍。
谁言淮蔡远,曾不以日月。
跂予升高丘,伫望飞鸟灭。
善怀诗所歌,行矣勿惜别。
皇皇太史笔,期汝书英烈。

译文

收起展开
西风吹动天上的流云,顷刻间分隔得像秦地和越地那般遥远。
我像王裒一样从东方赶来,忽然就要与你这个同姓的亲人别离。
饯行的宴席设在半路之上,每吃一口饭都要哽咽三四次。
远处马儿嘶鸣的声音渐渐消散,萋萋芳草掩没了离去的车辙。
拉起衣襟擦不断满溢的眼泪,回头望时我的心都快要碎了。
我们的母亲孝顺又慈爱,养育儿女连细微的毛发都那般珍视。
对所有孩子的恩德完全均等,就像手指根根相连哪能随意啃伤。
你如今刚嫁入夫家,愿你的福分像绵延不绝的瓜藤那样绵长。
如果田垄得不到及时灌溉,原本繁茂的生机也会渐渐消歇。
黄鸟栖息在桑树枝头,到南山里采摘鲜嫩的薇菜与蕨菜。
你选择的归宿已经十分明晰,少索取多知足才能常保愉悦。
我翻开古代的贤女传记,要把其中的道理细细讲给你听。
春秋宋国的伯姬,她的品格高洁得像冰雪一般。
半夜失火时她不肯离开厅堂,没有保姆陪同宁愿葬身火海。
我素来敬重东汉的梁鸿与孟光,夫妻俩都是明事理的贤达人。
同心协力在田间并肩耕作,安于清贫相守直到生命的终点。
他们把位列三公的高位,看得就像吹过一声小洞的气息那般轻。
从容践行《周南》《召南》的古训,这样的女子才真正称得上豪杰。
世间的男儿又有几人能做到?如今身强体壮转眼就会老去。
就算赶上好时机执掌大权,机缘巧合之下统领一方军队。
富贵之中往往藏着诸多祸患,朋党之间互相倾轧构陷。
世人都像在弓弩射程里游走,机巧的人反而不如拙朴的人安稳。
千万不要因为身处贫贱的缘故,侍奉夫家就不肯尽心守节。
持家的母仪以和善圣明为尊,妇人的行事之道贵在委婉周全。
葛藤到了暮年长得分外繁茂,细葛布衣可以取代厚重的皮衣。
做好女工之余从容度日,竹席凉枕能消解盛夏的暑热烦闷。
谁说你嫁去的淮蔡地方遥远?岁月流转很快就能适应新居。
我踮起脚登上高高的山丘,伫立远望直到飞鸟的影子彻底消失。
《诗经》里早就歌咏过怀人的深情,你放心前去不要太过惜别。
将来我要手持史官一样的巨笔,期盼你能成为史册上留名的英烈女子。

注释

收起展开
  • 秦越古代秦国在西北,越国在东南,两地相距极远,用来比喻彼此分隔、差距极大。
  • 半涂即半途,半路上。
  • 瓜瓞出自《诗经·大雅·绵》,比喻子孙繁衍、福分绵延不绝。
  • 焚爇焚烧,这里指伯姬遇火而死的典故。
  • 耦耕两人并肩耕作,这里指梁鸿孟光夫妻隐居耕田的典故。
  • 旄钺古代将帅执掌的符节与兵器,代指兵权。
  • 媒糵本指酒曲,这里比喻构陷、酿成灾祸。
  • 絺绤细葛布和粗葛布,代指夏天穿的布衣。
  • 烦暍暑热带来的烦闷。

赏析

收起展开
这首送别诗完全跳出了传统赠别诗伤春悲秋、一味抒发离愁的俗套,前半部分以送别场景起笔,西风、嘶马、芳草几个意象层层叠加,把兄妹离别时寸心如割的不舍刻画得入木三分,情真意切毫无矫饰。

诗歌中间连续引用伯姬、孟光等古代贤女的典故,没有半点迂腐的说教气息,反而满含兄长对妹妹的殷切期许,把抽象的妇道准则转化为可感可学的人格榜样。后半部分黄庭坚顺势融入自己对仕宦生涯的感悟,直言富贵藏祸、巧不如拙的人生哲思,把对妹妹的关切从生活层面上升到处世智慧的传递。

全诗风格朴厚老健,是黄庭坚典型的“以文为诗”的代表作品,用典繁密却情感饱满,说理通透却暖意融融,既是一首情深意重的手足别离之歌,也折射出北宋士大夫家庭对女性人格修养的高度重视。

创作背景

收起展开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神宗熙宁年间,时年三十岁左右的黄庭坚刚刚踏入仕途,任职地方小官,他的妹妹远嫁淮蔡陈氏,临别之际黄庭坚不忍分别,又担心妹妹在夫家受委屈,于是写下这首长诗相赠。

黄庭坚一生极重手足亲情,此前他的舅父李常、岳父孙觉都曾因新旧党争被排挤贬官,他亲眼目睹了朝堂之上朋党倾轧的残酷,因此在送别诗中没有一味抒发离愁,反而融入了自己半生的人生感悟,对妹妹做出恳切的叮嘱与期许。

原作与现代解读分别整理。内容整理说明 · 内容纠错 · 内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