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复读庄子戏赠

蝉蜕变之后只能飞上低矮的榆枋枝头，大鹏化形之后便能盘旋直上九万里高空。
上古的大椿树以万岁为寿命，粪壤上生出的朝菌活不到一个清晨。
有所依凭和无所依凭的境界，绝对不可能各自都称得上真正的逍遥。
就像只准备了隔宿舂好的干粮，能抵达的地方哪里会辽远呢。
曾经做过漆园小吏、脖颈枯槁的庄子，他的风致独独称得上高远虚静。
世间万物的情性本就千差万别，其中最显明的例子就是暴君夏桀和圣君唐尧。
狂风怒号着吹过千万个孔窍，混杂的声响就像吹过各类箫管乐器。
声响随着器物的形状不同而变化，怎么可能用同一个音律来调和统一。
大道何曾掺杂个人的私意，从来只是统领万物让它们各自顺随本性。
可惜啊向秀和郭象的注解存在偏差，庄子的奥义直到后世也没能彰明。
何不抛开形迹层面的俗事，直接以精神义理抵达超脱的境界。
树木凭借不成材得以保全生命，鹅雁却因为不成材而被杀掉。
置身于死生变化的洪流之中，根本不能生硬分出什么优劣高下。
把自身深深藏起来不被世用，一切行止寄托都只是迫不得已。
能和我一同领会逍遥真意的人，岁末天寒之时就只有你这位友人了。

• 蜩化抢榆枋出自《庄子·逍遥游》，蜩即蝉，抢是冲撞、飞上的意思，榆枋指榆树和檀树，喻指能力浅薄者活动范围极有限。
• 鹏化抟扶摇出自《庄子·逍遥游》，抟是盘旋环绕，扶摇指从地面盘旋而上的暴风，喻指大鹏凭借大风高飞远举。
• 大椿出自《庄子·逍遥游》，上古传说中的长寿大树，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 有待、无待庄子提出的哲学概念，“有待”指人的活动需要凭借外在条件才能实现，“无待”指不依赖任何外在条件，获得绝对的精神自由。
• 漆园槁项翁指庄子，庄子曾做过漆园吏，槁项指脖颈枯瘦，是形容庄子安贫乐道的形象。
• 向郭指魏晋时期的玄学家向秀和郭象，二人是最具影响力的《庄子》注本的作者，主张万物无论大小都可以自适为逍遥。

这首诗充分体现了黄庭坚作为宋调代表诗人“以才学为诗”的典型特征，全诗几乎全部化用《庄子》原典中的意象和概念，没有堆砌辞藻的生硬感，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黄庭坚在诗中直接挑战了流行数百年的向郭注庄的权威，提出只有无待的精神超脱才是真正的逍遥，消解了向郭体系中“各适其性即为逍遥”的相对主义倾向，阐发了自己对庄子哲学的独特体悟。

作为一首“戏赠”友人的作品，全诗没有板着面孔说理，最后落点到与友人共证逍遥的知己之叹，在义理畅达之外，也藏着诗人仕途坎坷之际，对超脱世俗束缚的精神境界的向往。

这首诗是黄庭坚中年时期研读《庄子》的有感之作，收录于《山谷内集》，属于典型的宋人以才学阐发义理的作品。

北宋中期老庄之学盛行，黄庭坚在仕途辗转的间隙反复研读《庄子》，对魏晋时期向秀、郭象的《庄子注》中“小大俱适”的逍遥说多有不满，于是写下这首诗赠给志同道合的友人，辨析庄子逍遥义的本真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