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午夜宿宝石寺视宝石戏题

这块石头形状像卧伏的青牛，厚重沉稳地静处在古松的浓荫之下。
松间的清风与溪上的明月，和它相伴相守走过了古往今来的漫长岁月。
它从没有适配朝堂庙堂的姿质，也没法充当建筑的柱础和砧石。
它展露的纹理远逊于普通珉石的光泽，抚摸质地更比不上美玉球琳。
传说中的金马神与碧鸡神，灵光闪耀足以惊动天地。
圯桥赠书给张良的黄石公，陈仓野外啼鸣的祥瑞野鸡。
这些全都是世间的国之重器，不然早就湮没无闻沉沦于世。
浮名本是偶然得来的外物，得到名声哪里会是它们的本心。
想来这块石头就像《庄子》里曲辕的社树，长久立在这里躲避着斧斤的砍伐。
有智慧的人给它赠予美好的名号，自我珍视却不做世俗追捧的珍宝。
以不成材作为保全自身的宝物，我和你这份心意完全相同。

• 屭赑本指传说中龙生九子、力大善负重的形象，这里形容石头厚重沉稳的样子。
• 廊庙姿适配朝堂庙堂、供权贵使用的姿质。
• 础碪础是房屋的柱础，碪是捣衣或捶物的砧石，代指世俗实用的石材。
• 珉光普通似玉的石头的光泽。
• 球琳泛指美玉。
• 圯桥授书老指黄石公，传说他曾在圯桥之上把兵书传授给汉代名臣张良。
• 陈仓雊时禽指陈仓的神鸡，秦文公时期在陈仓得到的祥瑞野鸡，传说鸣叫时能引来光明。
• 陆沉指埋没沉沦，不被人知晓。
• 傥来偶然得来、非本心所求的东西。
• 曲辕社出自《庄子·人间世》，指曲辕地方那棵因为被奉为社树、完全不成材而得以终天年的大栎树。
• 世琛世俗社会所追捧的珍宝。

这首诗是黄庭坚典型的“以文为诗”的咏物作品，通篇围绕宝石的物性展开铺陈，却处处暗合自身的人生选择，完全跳出了普通咏石诗描摹奇石形态、夸赞其秀美的俗套。

诗人刻意反向立论，反复强调这块宝石“无廊庙姿”“不能础碪”的“不材”属性，化用《庄子》“无用之用”的哲学内核，将奇石因为不成材而得以保全、免遭斧斤砍伐的特质，和自己不愿攀附权贵、不愿沦为朝堂党争工具的人生志向深度绑定。最后一句“不材以为宝，吾与汝同音”直接点破物我同心的内核，语带谐趣却寄意深远，尽显山谷诗生新瘦硬、理趣盎然的典型特色。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元祐三年（公元1088年，岁在戊辰），当时黄庭坚任职京师馆阁，参与校定《资治通鉴》，某次夜宿汴京近郊的宝石寺，观赏寺中陈列的奇石，兴之所至写下这首咏物抒怀的作品。

元祐初年旧党主政，黄庭坚虽得入朝为官，但亲眼目睹朝堂新旧党争倾轧不断，对官场的凶险有着极为清醒的认知，这首以“戏题”为名的作品，正是他借石言志的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