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之彬彬

木之彬彬,非取异于人。
可宫室则斩则伐,可笾豆则捋则撷。
草之茸茸,非求显于世。
中刍牧则刈则鉏,中医和则剥则枯。
非以其材故耶,是非之歧,利害薰蒸。
嗟人道之多患,彼草木尚无情。
吾尝观于若人矣,巧于辨人,拙于自辨。
好动乎天机,不周乎时变。
罪莫惨于德有心,祸莫深于心有见。
罪不在德,心其蟊贼。
祸不在心,见其髠钳之人也,皦皦自鲜,行于众污之前。
峣峣不让,立乎众埤之上。
积小不当,是以亡其大当。
悲夫!羿注矢以当物,十尝中其七八。
引镆铘以自残,骇兕虎之窃发。
祸集于所忽,怨栖于荣名。
易其言则害智,用其智则害明。
为君子则奈何,独见晓于冥冥。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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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木纹理繁茂,并非刻意要和其他事物不同。
能做宫室建材就被砍伐,能做祭祀礼器的装饰就被采摘取用。
野草柔密丛生,并非刻意要在世间显耀。
适合做牲畜饲料就被锄割,适合入药调和就被剥皮直至枯槁。
难道不是因为它们的材质有用吗?是非的分歧,利害的交织熏染。
可叹人世的祸患如此繁多,草木尚且没有心机却难逃损伤。
我曾经见过这类人,擅长辨别他人的过失,却拙于审视自己。
动辄妄动天然的灵性,不能顺应时代的变化。
没有比存心伪饰德行更惨痛的罪孽,没有比执于一己偏见更深重的灾祸。
罪孽并非来自德行本身,心术不正才是侵蚀自身的蛀虫。
灾祸并非来自本心,那些受刑的人,往往清白自恃,行在众人皆污浊的前列。
性格刚直锋芒毕露不肯谦让,站在众人都卑下的位置之上。
小事上屡屡处置失当,因此最终丧失了大的原则立场。
可悲啊!后羿拉弓瞄准外物,十次能射中七八次。
却手持莫邪宝剑误伤自己,没料到犀牛猛虎会突然窜出发难。
灾祸总积聚在自己疏忽的地方,怨恨总依附在荣耀声名之上。
轻易改变自己的言论就会损害智慧,滥用自己的智巧就会损害明达。
君子该如何自处?唯有在幽暗晦昧之中保持独有的清醒洞察。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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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彬彬纹理繁茂的样子,这里指树木长势舒展匀称。
  • 笾豆古代祭祀和宴会时盛放食物的两种礼器,竹制为笾,木制为豆。
  • 捋则撷采摘、捋取,指取用草木的果实枝叶。
  • 刍牧牲畜的饲料,代指放牧所用的草料。
  • 蟊贼原指吃禾苗的害虫,这里比喻侵蚀自身心性的邪念。
  • 髠钳古代的刑罚,剃去头发叫髠,用铁圈束颈叫钳,代指受刑的罪人。
  • 皦皦洁白明亮的样子,这里指人自恃清白的状态。
  • 峣峣高峻的样子,这里形容人性格刚直、锋芒毕露。
  • 埤低下、卑下。
  • 镆铘古代传说中的名剑,也作莫邪。
  • 兕虎犀牛和老虎,泛指凶猛的野兽。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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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通篇采用比兴寄托的手法,开篇以草木无心却因“有用”而遭砍伐采摘的遭遇,反向引出人世有心逐利反而招致祸患的核心命题,打破了传统“材以致用”的世俗认知。

诗人没有停留在抽象说理,而是层层递进剖析士大夫群体的通病:明于察人、暗于自省,恃智巧而忘变通,以道德为沽名钓誉的工具,以特立独行标榜清高,最终在党争倾轧中落入陷阱。

全诗语言质朴却思辨性极强,既饱含诗人自身遭祸的沉痛反思,也跳出了个人得失的局限,最终点出君子当守晦明之道、不逞机心的人生境界,是黄庭坚晚年禅思与儒道思想融合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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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黄庭坚晚年的哲理代表作,创作于宋哲宗绍圣二年(公元1095年),当时诗人因新旧党争牵连,被以“修史失实”的罪名贬谪黔州(今重庆彭水)。

多年的宦海沉浮中,黄庭坚目睹大量士大夫恃才傲物、卷入党争倾轧,最终身败名裂的惨剧,结合自身遭际的反思,写下这篇以草木起兴、直指人性弊病的讽喻作品。

原作与现代解读分别整理。内容整理说明 · 内容纠错 · 内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