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乐词寄黄几复

余泛观于天下兮,何者乐而谁者足忧。
忧于窘窘不得兮,乐尽万物而无求。
玩声色而弊形性兮,维造化之螟蠹。
将逍遥鑪锤之外兮,尚何俛首而婴此细故。
百年存亡得失兮,吾既视奕棋与摴蒲。
寒暑蚤夜极则迁兮,有满则有虚。
应龙之不拘系乎,宁与羸马帖耳而求刍。
云升雨降兮,上下有无。
入与神会兮,出与化具。
无对于天下兮,制命在予。
贾群嚣而我静兮,岂其跨一世以求直。
乃有德人相与友兮,忘我于忘言之域。
廓宇宙以为量兮,奚自适而不通,遂风休而水释。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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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遍观天下万事万物,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什么才是值得忧虑的事。
世俗之人总为困厄窘迫求而不得发愁,真正的快乐是穷尽万物之理而对外物毫无贪求。
沉迷歌舞女色只会劳损身形心性,这些人简直是造化自然的蛀虫。
我要逍遥于造物冶铸的范围之外,又怎会低头被这些琐碎俗事牵绊。
百年间的存亡得失,在我看来不过是下棋和博戏一般无足轻重。
寒暑交替昼夜轮转,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变迁,有盈满就必然有空虚。
腾云的应龙从来不会被外物拘束羁绊,怎会像瘦弱的马那样俯首帖耳去求取草料。
云气升腾雨水降落,天地之间的变化往来于有形无形之间。
居处之时精神与大道相融,行事之时随顺造化规律同行。
全天下没有能和我对等的外物,命运的主宰完全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世人都奔走在喧嚣浊世之中,唯独我守静,又怎会驰骛一世去求取世俗的公义。
如今有幸与有德的君子结为好友,一同在言语之外的至理境界里物我两忘。
把整个宇宙都当作自己的胸襟度量,哪里会有自在适意却行不通的道理,最终就像风停水静那样释然无累。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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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几复名黄介,字几复,北宋诗人,是黄庭坚相交多年的挚友,二人都以品行高洁、不逐世俗闻名。
  • 窘窘困厄窘迫的样子,指世俗人追求功名利禄而不得的处境。
  • 螟蠹螟虫和蠹虫,都是蛀食器物庄稼的害虫,此处比喻被物欲支配、损害自身本性的人。
  • 鑪锤也作炉锤,原指冶炼的工具,此处代指天地造化的造物范围。
  • 俛首即俯首,低头屈从的样子。
  • 婴缠绕、羁绊,指被俗事束缚。
  • 摴蒲古代流行的棋类博戏,此处用来比喻人世得失的无价值。
  • 应龙古代神话中有翼能兴云作雨的神龙,此处用来比喻超脱世俗的得道之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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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采用楚辞骚体的形式,通篇融摄老庄道家的哲学内核,完全跳出了世俗常规的忧乐观。开篇就直接否定了世人以贫为忧、以声色享乐为乐的认知,把追逐物欲的人直斥为造化的蛀虫,立论极为超拔。

诗人以弈棋博戏比况人世得失,以应龙和羸马的对比喻两种人生选择,层层推进地铺陈自己所追求的逍遥境界:不被造化拘束,不被外物役使,把命运的主宰权收归自我,最终抵达物我两忘、如风停水释般毫无挂碍的至乐状态。全诗说理却不枯涩,气韵流转旷达,充分体现了黄庭坚作为北宋晚期思想大家的精神格局。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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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骚体诗作于宋神宗元丰年间,当时黄庭坚任职吉州太和县令,他的挚友黄几复正担任广州四会县令,二人相隔千里却始终保持诗文酬唱的往来。

黄庭坚一生濡染老庄思想极深,又目睹北宋中期官场奔竞倾轧的乱象,不愿被世俗利害束缚,因此特意创作这首诗寄赠同调好友,阐发自己所体悟的超脱世俗的“至乐”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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