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竹

门庭之中什么事物最有灵性，有一种竹被命名为慈。
一丛生长在离山涧几步远的地方，郁郁葱葱长着数十根茎干。
高大的茎干覆盖着低矮的嫩茎，枝叶舒展并不争奇突兀。
去年的新笋已经长成竹，今年的新笋又破土萌生。
高的低的相互依偎倚靠，完全就像年长年幼的亲情。
如同孝子侍奉父亲站立，贤孙跟随着祖父行走。
它天然就怀抱着慈孝的品性，根基确实是天生如此。
我听说唐代的人，孝行素来醇厚蔚然成风。
郓州的张公艺，九代人共同居住在一个家门。
唐高宗听闻他的名声，亲自降临他简陋的茅舍。
冯宿在幼年的时候，跟随父亲在祖坟旁筑庐守孝。
父子二人一同恪守孝道，连灵芝都特意为他们生出春芽。
北海的吕元简，四代人共同主持家事不分家。
甚至家中的牛马羊，不同母的幼崽都能互相哺乳。
虞乡的董公直，尽心抚养所有父母早亡的遗孤。
鸜鹆和乌鸦喜鹊，都能在同一个巢穴同一根枝上栖息。
孝行感动天地万物，鸟兽都能受感化顺随天性。
又听说猓𤡮这种野兽，同伴死去也不会抛弃离开。
𧑒蝎和蛟龙鱼类，母子之间长久相伴相随。
长着兽的外形却有人的心肠，这样的野兽确实存在。
长着人的面孔却有兽的心肠，这样的人实在可悲。
李钧担任侍御的官职，却把自己的母亲抛弃在灵州。
母亲最终饥饿而死，世间的不平之路何等漫长。
担任光禄的李智者，也是李钧这类不孝之流。
有母亲却不侍奉赡养，分家独居背离人伦很久。
唐代的法网十分宽缓，饶他们不死只流放到偏远之地。
崔湜官居侍郎，天子赏赐给他香甜的贡瓜。
他把瓜带回家全给了自己宠爱的妻子，老母亲一口都没尝到。
一旦他恶贯满盈，最终被朝廷在路旁处死。
越公钟绍京，他的至孝品性远超常人。
小时候得到瓜果，第一反应就知道要进献给父母长辈。
长大之后遇上唐玄宗，一夜之间就升任高位。
行孝的人名声长久流传，忤逆的人玷污人伦道义。
人如果连慈竹的品性都比不上，那不过是一粒尘埃。
作为人子，最重要的莫过于侍奉尊敬双亲。
作为人父，最重要的莫过于教诲儿孙向善。
积累善行和仁孝之心，就可以在世间立身行事。
我希望把这慈竹移栽到普天之下的每一处水边。
让过往的行人都能看见它，人人都成为恪守慈孝的人。
砍柴的孩童见到这慈竹，千万不要砍伐它当柴烧。

• 慈竹又名子母竹、孝竹，是一种丛生竹类，生长时幼笋依附母竹而生，高低相覆，古人赋予它慈孝的人格意象。
• 峥嵘原指山势高峻突兀，这里形容竹的枝叶张扬争高。
• 丱岁指幼年、童年，古代孩童束发成两角的年纪。
• 鸜鹆即八哥鸟。
• 遐陬指偏远的边陲角落。
• 高堂古代对父母长辈的尊称。
• 岩廊原指宫殿的高廊，代指朝廷高位。
• 率土滨出自《诗经》“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指普天之下的所有土地。

这首诗采用典型的咏物言志结构，开篇先从慈竹的生物特性切入，没有刻意雕琢辞藻，用白描手法把慈竹长幼相覆、新旧相生的形态，直接对应人间长幼相依的慈孝之情，将物性与人情自然勾连，毫无生硬牵强之感。

诗歌中段采用正反对照的铺陈手法，先罗列唐代多位孝子的祥瑞事迹，甚至延伸到受孝行感化的鸟兽异类，再列举数名身居高位却悖逆不孝的士人，用他们的可悲结局形成强烈反差，把孝行的价值和悖逆的后果讲得通透直白，没有晦涩的说教感。

全诗语言质朴古淡，完全符合黄庭坚晚期诗歌追求的平易教化风格，最终落点在普世推行慈孝的美好愿景，以慈竹作为教化的具象符号，把抽象的伦理观念转化为可感的物象，感染力极强。

这首诗是黄庭坚元祐年间在京师任职时所作，当时北宋朝局新旧党争日趋激烈，世风浮靡，不少士人背弃儒家孝悌伦理，做出悖逆人伦的行径。

黄庭坚有感于慈竹这种植物天然长幼相覆、母子相依的生长特性，特意创作这首咏物诗，借物言志，以诗为教化载体，弘扬儒家慈孝的核心伦理观念，针砭当时的薄俗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