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辛酉七月九夜大风四十韵

海边的七月向来少有晴好天气，厚重的乌云在夜半时分翻涌纠缠。
雷神催动雷车闪电举着旌旗，仿佛把墨汁泼洒在整个高空。
门前昏暗刺眼看不见地面，四野逼仄得几乎可以攥成一团。
片刻之后狂风带着万钧之力涌起，所有孔洞都发出怒号喧响。
空旷的平地上风势如车轮滚过，大石被吹得飞上高楼的顶端。
猫头鹰躲到墙角家狗钻进门洞，大树被连根拔起倒伏在地来不及转身。
耳边不断传来屋瓦被掀飞的声响，浪涛翻涌像锅里的羹汤沸腾翻滚。
围墙被风卷走比撤去帷幕还快，屋墙仿佛被无数重物不停撞击。
空中飞沙走石四处激射，更有急雨像筛过的涌泉倾泻而下。
起初疑心是昆阳之战中猛兽奔逃，又诧异像是伏兵万箭齐发围攻庞涓。
壮汉们挽起豹纹衣袖绷紧肘臂，像要破开囊袋砸开锁钥门栓。
水伯天吴助威舞动马衔，鼯鼠鼬类在暗处呼啸掌控阴势。
风声比战国时救赵的急行军呼声还响，威势更甚于焚掠昆阳的兵火。
狂风酣畅奔涌势头丝毫未减，像阵前战马疾驰弓弦都被磨到。
仿佛蚩尤战败洒下腥风血雨，又像仙人挥鞭驱赶山岳奔走。
海涛撞击如万面战鼓齐鸣，摇摇欲坠只怕海上三座仙山都要飞走。
林间枝头的宿鸟慌乱坠落，连乌鸦和老鹰都屏息不敢出声。
蛤蟆无知胡乱鼓噪鸣叫，反倒像是得意地翩然飞舞。
萤火虫躲进草丛收起光亮，蚯蚓缩在泥穴里愁得蜷成一团。
低洼处到处奔涌着湍急的水流，卧室里几乎都能浮起大鲤鱼。
我整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就算有短烛也早就被风吹灭。
房屋像漏了的锅雨水直往下灌，坐着看雨水点点滴滴落在双肩。
瘦弱的小僮掩着鼻子睡在东墙，噤声不敢喧哗像被毡子裹住一样。
天亮走下台阶踩在新积的泥淖里，忍不住拍着大腿怅然失神。
平日里的街巷屋舍全都坍塌，饥民堵在灶边烟囱再也冒不出烟。
田里的禾苗全被风刮得精光，草木也被连根拔起不复相连。
殿角的铜钟坠落在檐下承露的乌木也折断，猪圈里的猪逃到野外像被围猎。
我听闻天地最初吐气成风，蓄泄本来自有节度规律。
上天扰动万物本就容易，《礼经》里早就记载着风调雨顺的玉烛盛世。
太平盛世连蝉都不会乱鸣，丰收的年景禾穗双穗生长。
反过来出现异象就是灾戾，这就是降灾给下民的缘由。
尧帝时遭遇的长风灾害极其严重，传说用大绳把凶风捆住抛在闹市。
飞虫蔽空是廪君的怨怼，一夜之间就会兴起刀兵战乱。
往年大旱几乎赤地千里，韩愈的《讼风伯》篇章流传至今。
诗人有的把狂风比作暴政威虐，那首《沛》歌的见识其实未免偏狭。
近来暴旱的灾年也时常出现，哪比得上这次掀飞屋宇掀动梁柱的大风。
小户人家彻底破产大户也损耗惨重，百姓含泪饮恨肩挨着肩无处可去。
为什么百姓要遭受这样的祸患，谁该承担罪责受到上天的责罚。
我要向上天倾吐满腔愤懑，把所有作怪的妖物全都拘禁起来。
是非曲直自会有公正的评判，我把大致的情形写进我的诗篇。
把风神雨师都责罚斥退，差不多就能让受灾的百姓重获安康。

• 赑屭本指传说中负重的神兽，这里用来形容狂风蓄积的万钧之力。
• 喧阗声响巨大喧闹，这里指狂风怒号的声音。
• 丽谯古代城墙上修建的高楼，用来瞭望警戒。
• 天吴上古神话中的水伯，是掌管水的神兽。
• 玉烛出自《尔雅》，指四时调和、风调雨顺的太平盛世。
• 飞廉上古神话中的风神，这里代指狂风。
• 丰隆上古神话中的云神、雷神，这里代指暴雨雷电。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极尽铺陈的赋体手法，从风暴酝酿、爆发、肆虐到消退、灾后惨状，层层递进描摹，将狂风的威势写得极具画面冲击力，用大量典故和比喻把无形的风转化为可感的视觉听觉形象，笔力雄健气势充沛。

诗作并未停留在对自然异象的猎奇书写，后半部分转向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照，引经据典追溯灾异的根源，抒发了为民请命的愤懑之情，继承了杜甫以来现实主义诗歌的优良传统，语言劲峭用典密而不滞，体现了刘弇作为北宋中后期江西诗派先驱的典型创作风格。

这首诗作于北宋神宗元丰四年，也就是公元1081年，干支为辛酉，时年三十一岁的刘弇刚登进士第不久，正任职于东南沿海地方州县。

他亲身经历了这场罕见的特大风暴灾害，亲眼目睹风灾过后民生凋敝的惨状，有感于灾异的酷烈和百姓的苦难，创作了这首四十韵的长篇五言古风，是北宋中后期灾异题材诗歌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