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朱彦周游元阳洞兼示文吴二羽人

地处僻远的西境与三湘相邻，千万座山峰奔涌汇聚于此。
山势盘曲交错根脉相连，让人怀疑这景象早在天地未分的草昧时代就已存在。
仿佛不周山崩裂后的余势延伸到荒远之地，地界直抵烛龙栖居的神乡之外。
追溯到上古盘古凿开混沌的初始，又惊叹这是大地吐出的浩茫元气。
平坦处清泉流淌如注碎玉，开阔处四面山壁被削成青黛之色。
前方崖壁高峻气势雄豪，旁侧洞穴敛藏如堆积的土块。
幽暗的小径仿佛青鲇静卧，侧身行走怎不心生危殆之感。
霜色般的花簇簇拥着凝结的石液，衣袂沾挂仿佛倚靠凌空的伞盖。
高险的洞口傲然对抗天地顽力，就像九重地底溃出的一处疮疡。
那挺拔高耸的奇伟姿态，恰好与身后的石廊两两相配。
偶尔能听见幽暗中传出赫赫光响，被雷雨催动便四下散开。
洞内石鼓形状留存着古意，敲击它也能发出砰磕的洪亮声响。
洞内阴寒如同隆冬门户，封堵北向的风口景致细碎幽微。
在鸿蒙之中掬取天地元气，茫昧的境界远超世间所有怪异物象。
这奇洞不该是天地开辟的私产，它早已见证过无数世间的成住坏空。
洞内神异之物并非鲧死后所化的黄熊，九肋的灵龟繁衍得硕大丰肥。
它们在幽暗之中蹒跚舞动玄机，恐怕连天地主宰都要为之愧色。
肉身灵芝色如桂树纯白，仙家的异物至今依然留存。
洞内云烟往来纷盛繁复，变幻出的精巧姿态远不止一种。
洞外丛竹之下风声萧飒，往往能传出如同竽籁的清响。
一片落桃便分隔了仙凡两境，愁绪满溢只随湍急的飞泉流去。
谁能举着火把深入探游，悠远地叩问这深不见底的界域。
世间传说元崇曾在此隐居，这件事或许是后人虚采的传闻。
盛夏五月骄阳肆虐，我这个游子乘着简陋的车子赶路。
烈日像火铃一样抛掷出疾驰的光影，酷热的威势扫荡着林间草木。
追随同乡贤友朱彦周，来到此处涤荡胸中久积的慨叹。
俯身窥见层冰消融开裂，秋神蓐收为这里送来了清寒之气。
孤清的寒意直透毛发，周身的鲜活意趣顿时增长百倍。
两位清逸出尘的道士文、吴二君，见我失意如同凤鸟凋残羽翼都十分惊讶。
拨开数尺遮蔽的天光，伸手牵引着我寻觅幽僻的隘口。
呼朋唤友众人鱼贯而行，走到极致时又为船儿退避般的险路发愁。
如果古时仙人能够复生，或许我还能倚仗王子乔、赤松子的指引。
可叹我身早衰困顿，被困在世俗樊笼里究竟是谁的过错。
从此便可潜心修习三奔之术，吞吸清露留住少年的容颜光彩。
收摄心神内养明性，就在这元阳洞畔隐姓埋名长守幽晦。

• 羽人古代对道士的别称，因传说中仙人羽翼飞升而得名。
• 元阳洞湘南地区的古溶洞，相传为古代道士修真的洞府，以奇诡幽寒著称。
• 盘拏形容山势盘曲交错、互相勾连的样子。
• 草昧指天地尚未开化、混沌初开的上古时代。
• 烛龙上古神话中栖居于北方幽寒之地的神异巨龙，睁眼为昼闭眼为夜。
• 大块噫出自《庄子》，指大地吐纳的元气，即长风。
• 崷崒形容山石高耸挺拔的姿态。
• 砰磕形容敲击金石发出的洪亮厚重声响。
• 蓐收上古神话中的秋神，主掌寒凉与肃杀。
• 凤翰铩指凤鸟的羽翼凋残，比喻文人失意、仕途受挫。
• 乔松指古代传说中的仙人王子乔与赤松子，是上古仙人的代称。

这首五言古体是刘弇的代表性诗作，风格奥衍雄健，完全跳出了宋代纪游诗多写浅近闲趣的范式，以铺张扬厉的笔法，把溶洞的奇景、上古神话的意象、探洞者的幽微感受层层叠合，构建出一个诡谲瑰奇的艺术世界。

诗人没有局限于描摹眼前所见的实景，而是大量化用《山海经》《庄子》等典籍中的神话典故，将溶洞的形成追溯到混沌初开的创世阶段，给寻常的溶洞景观赋予了厚重的洪荒感，尽显宋人以学问为诗的创作特色。

全诗从入洞前的山势写起，到探洞时的见闻，再到游洞后的悟道，脉络清晰层层递进，末尾抒发厌弃世俗樊笼、向往修真隐遁的情志，既呼应了同游的两位道士身份，也让整首诗的格局从寻常纪游升华为对生命归宿的探寻。

这首诗是北宋元祐年间，刘弇任湘南地方属官时所作，当时他赴任途中恰逢盛夏，暑热难当，听闻当地元阳洞是上古奇洞，便邀约友人朱彦周一同入洞探幽。

同行的还有文、吴两位隐居在洞侧的道士，一行人深入溶洞，见尽奇景，刘弇心有所感，便写下这首五言古体长诗，既记录游洞的全过程，也向两位羽人吐露了自己慕仙厌俗的情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