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旧赠董承君

摇摇不根舟,弥漫随所适。
朝辞吕梁险,暮骇瞿塘迫。
长波送日月,漭与云海隔。
晚从天末归,良愧故人识。
夫子吾土杰,久任词翰责。
刺手翻天浆,洒作吊古墨。
班班出素蕴,想见豹姿泽。
忆昨长淮壖,半面欣相得。
君时天涯官,我亦西风客。
薰弦破愁颜,爽抱洗连璧。
吴岑刻玉瘦,吟对挹佳色。
颓年瞥眼过,十见溪草碧。
钟陵旅学子,官况秋蝉翼。
彯撇愧西崦,吊影心恻恻。
夔魖竞揶揄,甚者得鸱吓。
由来次公狂,仅免陈遵谪。
敢意今者见,依然得江国。
乡情比重裘,暖气回肘腋。
南闾与东阡,间蹑车马迹。
古人重交契,远有千里忆。
连墙彼何人,老死不相觌。
张陈汩势利,光初竟何益。
青原秀撞天,螺水蓝膏擘。
襟期方未央,更约浮我白。

译文

收起展开
如同飘摇无根基的小舟,随水漂流去往任意的方向。
清晨才辞别吕梁的险滩,傍晚又被瞿塘的迫近险境惊悸。
浩荡水波托举着日月流转,茫远的水势几乎和云海连成一片。
直到晚年才从天涯尽头归来,十分惭愧还能被旧友认出。
先生是我们家乡的杰出人物,长久以来以诗文创作为己任。
抬手之间仿佛能翻涌天河水,挥洒出来都成了凭吊古迹的墨痕。
你平素蕴藏的才学纷纷展露,能想见你如豹纹般润泽的神采风姿。
回忆当年在长淮岸边,我们初次相逢便一见如故满心欢喜。
那时你正在遥远的天涯任职,我也是漂泊在西风里的异乡之客。
和悦的琴声消解了满面愁容,畅快的胸怀如同被洁净的美玉洗濯。
江南的青山像被雕琢的美玉清瘦,我们吟啸相对揽取无边的好风光。
衰暮的年岁转眼就过去,转眼已经看见溪草十度转绿。
我在钟陵做旅居的学子,官宦境遇薄得像秋蝉的翅膀。
漂泊半生愧对西下的斜阳,形影相吊心中满是凄恻不安。
山鬼魑魅争相对我嘲弄,更有小人像鸱鸟发出吓斥的恶声。
从来我就像汉代的次公那样疏狂,也仅仅是侥幸免去了陈遵那样的贬谪。
哪里敢想今日还能和你重逢,依旧是在我们熟悉的江南水乡。
同乡的情谊比厚重的皮裘还要温暖,暖意直接漫到了手肘和腋下。
我们走过南边的里巷东边的郊野,脚下到处都是往来车马的痕迹。
古人向来看重彼此的交谊,哪怕相隔千里也时常挂念。
那些隔墙而住的陌生人,直到老死也不会互相见面。
张耳陈馀沉溺在势利之中,当初的交好到头来又有什么益处。
青原山的秀色直插云天,螺川水像被擘开的蓝色膏脂。
我们的志趣相投还远没有穷尽,更相约要举杯共饮一醉方休。

注释

收起展开
  • 吕梁古代著名的险滩,在今山西吕梁境内,此处代指行船的艰险水路。
  • 瞿塘长江三峡中的瞿塘峡,以航道艰险闻名。
  • 词翰诗文创作、文辞写作。
  • 长淮壖淮河岸边的平地。壖,指河边的空地。
  • 薰弦传说中舜作五弦琴歌《南风》,有解愠阜民之意,此处代指和悦的琴声。
  • 钟陵古地名,即今江西南昌一带。
  • 彯撇形容漂泊不定的样子。
  • 西崦指西山,也代指太阳落山的地方。
  • 夔魖神话传说中的山鬼、魑魅,此处代指奸邪小人。
  • 鸱吓出自《庄子·秋水》,指鸱鸟得到腐鼠,对着飞过的鹞鹰发出威胁的斥骂,此处代指小人排挤贤士的丑态。
  • 次公狂指汉代盖宽饶(字次公)性情刚直疏狂的典故。
  • 陈遵谪指汉代游侠陈遵因嗜酒放纵被朝廷贬谪的典故。
  • 张陈指汉代张耳、陈馀二人早年交好后来为势利反目成仇的典故。
  • 浮我白指举杯饮酒,浮白是古人行酒令时罚饮满杯的说法,后泛指畅饮。

赏析

收起展开
这首五言古体脉络清晰,起笔以无根飘舟为核心意象,铺陈半生漂泊于险山恶水之间的颠沛境遇,开篇就奠定了沉郁苍凉的整体基调。

诗作中间转入叙旧,从二人早年淮河畔初相识的场景写起,细数十余年里各自坎坷的仕宦遭际,既抒发了沉沦下僚、遭小人排挤嘲弄的愤懑不平,也反衬出二人的情谊经十余年时光打磨,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醇厚可贵。

后半段诗人特意以势利之交的反面案例作对比,批判了张耳陈馀这类沉溺功利的虚假友谊,盛赞二人超越世俗利害的真挚交契,最后以相约共饮收束,沉郁的情绪转向旷达舒展。全诗用典贴切自然,语言苍劲质朴,没有宋诗常见的尖新雕琢弊病,是宋代五言古体中书写友人情谊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收起展开
这首五言古体诗收录于《全宋诗》卷六百三十六,是北宋中期诗人刘弇的中年代表性作品。

刘弇一生仕途坎坷,长期沉沦下僚,辗转各地担任微职,饱尝漂泊流离的滋味。这首诗作于他在江西一带旅居期间,与阔别十余年的旧友董承君意外重逢,二人把酒叙旧,诗人感怀半生漂泊的遭际,感念二人跨越时间的真挚情谊,于是写下这首长诗相赠。

原作与现代解读分别整理。内容整理说明 · 内容纠错 · 内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