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盘岭

去年踏着积雪我从车盘岭离去，今年冒着酷暑我又从车盘岭经过。
去年遭遇路途艰险本是我分内之事，车盘岭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道旁飞溅的碎石像堆积的米粒，幽僻的藤蔓攀附崖壁，一握都握不满。
早就知道走到这里行人小腿都会酸痛，最愁的是云气舒展、烟霭惨淡的荒寒景象。
半山的佛寺楼阁托举着华藏胜境，顿时觉得天地间的隐微之力有万钧之重。
寺院的钟声和诵经声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几乎要让人疑心这是天上的妙境落到了人间。
穿粗布短衣的僧人向我作揖开口说，这条道路盘旋曲折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年。
为名为利往来的人成千上万，从来没听说有谁厌倦这里，行人反倒越来越多。
天地造化驱使人奔走从不留片刻空隙，车盘岭的路途有尽头，可世人的逐利欲念没有尽头。
劝你不要吟诵什么行路难，那愁绪只会让人还没老去就双鬓斑白。

• 执热指冒着酷暑，出自《诗经·大雅·桑柔》，意为身处酷热之中。
• 险涩指道路险阻、崎岖难行。
• 积糁指堆积的米粒状颗粒，这里用来比喻路上散落的碎石沙砾。
• 客胫酸指行路的游客小腿酸痛，极言山路跋涉的劳苦。
• 华藏佛教术语，指华藏世界，这里代指山中的佛寺胜境。
• 钟梵寺院的钟声和僧人诵念佛经的声音。
• 短褐古代平民穿的粗布短衣，这里指穿着朴素的行脚僧人。
• 头陀梵语音译，原指行脚乞食的苦行僧人，这里泛指山中僧人。
• 诘曲指道路曲折盘旋。
• 造物指天地造化、自然万物的主宰者。

这首诗打破了传统行役诗先景后情的常规结构，开篇就以两次过岭的不同时节形成对照，先以平视的姿态消解了车盘岭的险峻威慑，尽显诗人旷达的襟怀。

中间八句集中描摹车盘岭的奇险之景，飞砾、幽蔓、酸胫、愁云几个意象层层叠加，把人在峻岭之中的渺小感刻画得淋漓尽致，随后笔锋一转写山中佛寺的梵音胜境，在险峻的底色上晕开一层清逸的禅意，过渡自然毫无违和。

后半部分借山僧之口点破世情，往来行人不计其数，却从未有人厌倦这条险途，皆因名利二字驱使人忘却行路之苦，最后以“劝君莫歌行路难”的反笔收束，点出真正消磨人的从来不是山岭的险阻，而是永无止境的名利奔竞，读来警策动人，余味悠长。

这首诗作于北宋后期，是刘弇宦游闽地期间的作品。车盘岭地处闽山深处，是古代闽地往来中原的必经要道，以山道盘旋、险峻难行著称。

诗人此前曾在冬日踏雪经过此地，此番又在盛夏酷暑时节重临，两次亲历岭路的艰险，又目睹无数往来行人为了功名利禄不顾跋涉之苦，心有所感，于是写下这首即景抒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