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雁

向东的大道直通海陵地界，这里汇聚水流形成旧时的湖泊。
南迁的野雁多得像茫茫烟海，全都聚集在此躲避猎箭的伤害。
它们秋去春来分不清冬春，在水面啄食悠然享受湖泽生活。
当时正是腊月将尽的寒天，年幼的猎手们点起了猎雁的篝火。
沾霜的芦苇扬起飞窜的火苗，凛冽的海风也在一旁助威逼迫。
火势漫卷仿佛要吞尽大地，电光闪烁裹挟着雷霆一同肆虐。
向来追着太阳迁徙的雁群，看见漫天火光顿时惊惶失措。
可叹它们在火势中四散奔逃，被踩踏被灼烧死伤比冰雹坠落还多。
那些原本能直上青云的翅膀，在寒烟里再也没法飞向辽阔长空。
没人知道谁主宰这场猎杀，成百万的雁群都葬身在这猎火之中。
有位家在青溪的老翁，三天打捞雁群都捞不尽满湖的收获。
雁的红肉堆满了山岗丘陵，腥气的鲜血洒遍了林间的草丛。
往来的商人争相出钱收购，载着雁货的小船在湖面纷纷飘泊。
老翁的破草屋还和从前一样，家产却比往日凭空富裕了十倍。
反倒要笑话传说里的任公子，跑到沧海之角去费力钓什么巨鲸。

• 海陵古地名，今江苏泰州一带，汉初曾置海陵县。
• 缯缴古代用来拴住箭矢的丝绳，代指猎取飞鸟的射具。
• 唼喋形容水禽在水面啄食的样子。
• 飞熛飞窜的火苗。
• 随阳侣指大雁，大雁是候鸟，随太阳暖季迁徙，故称随阳。
• 青云翮代指大雁可以高飞至青云的强健翅膀。
• 一爝一小把火炬，这里代指猎雁的野火。
• 丛薄丛生的草木、草丛灌木地带。
• 蓬茨用茅草盖的屋子，指代贫寒的居所。
• 任公子《庄子》中记载的传说人物，曾用大钩粗绳钓起东海的巨鲸。

这首诗跳出了传统咏雁诗托物言志的惯用框架，以全程纪实的笔法铺陈叙事，从雁群安居湖泽的悠然开篇，逐步推进到猎火四起、雁群惨死的惨烈场面，再落到当地人靠猎雁暴富的现实，层次清晰，画面感极强。诗人笔力雄健，用「昆陵卷大地」「百万归一爝」等极具冲击力的表述，把大规模猎杀的震撼感完全展现出来。

诗作最巧妙的是末尾的反讽，世人靠猎杀百万野雁轻松暴富，反倒笑话传说里钓鲸的任公子太过费事，把当时社会逐利至上、漠视生灵生命的荒诞感写得入木三分，继承了白居易新乐府的讽喻内核，是宋代不多见的纪实讽喻优秀篇章。

这首诗是刘弇北宋哲宗年间任职泰州期间所作，海陵即如今的江苏泰州，当地湖泽密布，是南迁候鸟的重要越冬栖息地。

当时淮南一带形成了规模化的秋冬猎雁产业，大量民众以猎雁、贩雁为业，甚至借此暴富，诗人亲眼目睹这场大规模猎杀野雁的场景，有感于生灵涂炭、逐利之风盛行，便写下这首纪实诗作命名为《志雁》，记录下这一独特的社会风俗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