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都寄二苏

近年好语开蹙额,廊庙主人还稷契。
诸公汇进民所怀,左必提之右乃挈。
善随类举皆可观,野无遗贤静岩穴。
石梁有客少读书,神接前人望风烈。
志与时违可奈何,居贱好高谋已拙。
此身悠悠日江海,吊影行吟事酸噎。
揣摩胸臆作西游,不成兴起惭豪杰。
贾生恸哭初亦疑,十年自觉流清血。
三书不用即山林,将前复却何从决。
无因名姓累吴公,咫尺天光阻罗列。
志士惜日诚可怜,每恨平津当老节。
子云年少行所为,今出秦关独疲苶。
郭门啮臂良感人,仲卿蓄缩翻伤别。
叩关自鬻虽矜张,扫门愿见犹摧折。
炙手门前车马多,排肩屡进不得彻。
近来索米却求田,结绶弹冠非所觖。
更令胸臆从谁开,一刺怀归定漫灭。
槛虎饥馋尾漫摇,水尽海鲸当蚁垤。
谁能忍耻寄我颜,妻笑嫂欺安用舌。
北山记忆破腊来,远水扁舟两愁绝。
云重山寒暝不开,孤帆夜落严陵雪。
雷山老桐冻弦断,不作南风相煖热。
一剑星昏共形影,每恐龙寒呵古铁。
孟尝无炭暖置身,杜虽有指不得结。
可怜危肩耸及耳,浩歌能复弥清冽。
吴山忽见梅花谢,天助阳春生笔下。
近檐呵欠面发红,故絮卖钱不须借。
卖钱买船更欲西,墙头立燕留新泥。
新开湖南接淮水,楚山翠入天低迷。
细风平日两媚好,嫩黄梢转隋杨堤。
河名已清色未改,减尽狂湍浊犹在。
东风正和水面穗,恃赖夷犹百无殆。
欎欎葱葱见帝台,祥烟瑞雾真佳哉。
元都道士种桃手,露浥风吹今总开。
山翠柔红亦得色,鬬妍意不相低徊。
游蜂上下逐蝴蝶,蜜脾未饱争喧豗。
幽谷黄鹂出晴昊,乔木几迁枝叶老。
避寒何处过雪霜,依旧飞来语音好。
少年走马红尘道,绣勒锦缘金络脑。
窈窕花随宝盌飞,暝旋风吹玉山倒。
可怜穷巷无芳菲,良辰不得开怀抱。
闭门曝背借余暄,犹得爬搔驱虱蚤。
逡巡迷目风沙颠,已报新花去如扫。
乘离执衡又一时,万物从新炎帝造。
柳线渐长成畏日,苦菜秀时蚯蚓出。
烟绡雾縠自直钱,故葛绽联遮肘膝。
凌人颁冰下霄汉,谁信朱门自无汗。
蔗浆酪粉玛瑙盘,牙床角簟光凌乱。
石梁孤客赁屋居,坐恐炊中忽麋烂。
蚊虻噆肤俛听尔,何苦群鸣恣喧玩。
生嫌蒿艾昏泪眦,宁强掴撘酸吟腕。
墙阴壁隙又出蝎,潜致小毒犹锥鑚。
巫师祝痛已复遭,术非驱除真亦漫。
听鸡起坐难饱眠,庶寛烦促须清旦。
进不知名仍退却,既来亦好归不恶。
羲和鞭御向西行,出门感此梧桐落。
淡月孤烟侵晓昏,小雨凄风动冥寞。
且欣编简堪卷舒,那知羞涩忧垂橐。
钟鼓声沉北斗高,白日渐远倾葵藿。
楚歌忽断隔黄芦,已见金山高磊落。
须臾崩车天上行,长幡乱舞喧檐铎。
苍穹白浪两低昻,黑蛟黄虬森喷薄。
开帆插橹六鳌惊,男儿信命方自若。
吴音嘲哳来船近,共怜远客逃沟壑。
鸟倦知还羽翮垂,修竹茂林欣有托。
故山茅屋良幽深,清泉浏浏石凿凿。
蕨薇虽老芋栗甜,拾穗行歌亦云乐。
买竿钓鱼谁更哀,贳酒涤器人应谑。
士通五经取青紫,请谢夏侯乌有此。
捷径须知自有涂,枉诵陈编腐牙齿。
潼关坐息感二鸟,耿耿此心聊复尔。
敢嗟与兄共槽枥,但苦酸醎异便美。
拟希锯利效细黠,天与钝顽难力砥。
五斗充饥未有时,却藏手板投耘耔。
曩闻下惠恬小官,颇怪少游甘掾史。
曼倩俄惊备大臣,李渤諌官呼不起。
古人去就良不同,刚成亦足称男子。
呜呼乘时正厄穷,怅望临食空投匕。
丰山蒲牢铿有声,霜气感发非击棰。
昌黎诱励方循循,广文薫炙皆名士。
宋之善鸣挺有公,愿助下风唇口哆。
当时一到匠石前,至今人或疑杞梓。
大厦未完公勿忘,可惜空山终朽死。
烧桐愿献太古音,处囊请试从今始。
烛光有余真可待,无损公明公勿爱。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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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朝廷推行善政,一扫此前的愁眉蹙额,执政的贤臣都堪比上古的稷契。
诸位贤才一同进用,正是民心所向,对贤人提携推举不遗余力。
善人按类举荐都得以任用,山野间没有遗漏的贤才,岩穴隐士都归于安宁。
我这个石梁的寒士年少时读书,心神追慕前贤的高风烈迹。
志向与时世相违又能如何,身处低位却心向高远,如今自笑谋身之术拙劣。
此身漂泊悠悠,整日辗转江海之间,形影相吊边走边吟,心中满是酸楚哽咽。
揣量胸中抱负向西赴京,没能成就功业,面对豪杰只觉满心惭怍。
当初像贾谊那样恸哭旁人还觉不解,十年蹉跎自觉热血都已冷透。
三次上书不被采纳便决意归隐山林,前路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抉择。
没有机缘让姓名被吴公这样的伯乐知晓,近在咫尺的天颜却被阻隔无法列身朝班。
志士爱惜时日的心境实在令人怜惜,常叹公孙弘直到晚年才得大用。
扬雄年少时的所作所为,如今出了秦关唯独我这般疲惫颓唐。
郭门咬臂誓别的场景实在感人,像仲卿那样畏缩隐忍反倒徒增伤别。
登门自荐虽然姿态矜张,扫门求见却屡屡受挫折辱。
权贵门前车马盈门,人肩相挤屡次求进都不得通传。
近来不再求官反倒打算归乡买田,出仕弹冠的念头早已断绝。
胸中的抱负又能向谁敞开,怀揣名刺求见最终也只会漫灭无存。
槛中饿虎空自摇尾,海水退去海中巨鲸只能困在蚁穴边。
谁能厚着脸皮忍受这般耻笑,被妻子讥笑被嫂子轻慢,哪里还用得着多费口舌。
还记得腊月将尽时从北山而来,一叶扁舟漂在远水上,满心愁绪几乎断绝。
云层厚重山色昏寒,暮色久久不散,孤舟深夜停泊在严陵渡口的雪边。
雷山的老桐木冻得琴弦都断了,再也奏不出南风送来暖意。
腰间佩剑星光黯淡,只有形影相伴,常怕宝剑受寒,时时呵气摩挲这古铁。
孟尝君没有炭火暖身,杜甫冻得手指都无法屈伸。
可怜我冻得双肩高耸几乎碰到耳朵,放声长歌反倒更觉清寒凛冽。
行到吴山忽见梅花都已谢尽,阳春暖意仿佛从天而降落在笔下。
在屋檐下呵气取暖,冻红的脸面有了暖意,把旧絮拿去卖钱度日,不用再向人借贷。
卖了旧絮买船打算继续向西行,墙头新燕伫立,正忙着衔取新泥筑巢。
新开的湖南水道连通淮水,楚地山色青翠,远接天际显得低低蒙蒙。
柔风和暖日两相映衬格外明媚,嫩黄的柳梢已经转过隋代的旧堤。
河水名清,水色也不改澄澈,狂乱的急流已经消尽,余浊却还留存。
东风和暖,水面浮起细碎波纹,倚着这般安闲,行船百无一失。
满目郁郁葱葱望见帝都楼台,祥云瑞雾缭绕,景致实在佳妙。
就像元都道士亲手栽种的桃树,经露沾风吹如今全都盛放。
青山翠色与柔红花枝都各得神采,争奇斗艳谁也不肯退后相让。
游蜂上下追逐着蝴蝶,蜂房里的蜜还没酿满,争相喧嚷往来。
幽谷里的黄莺飞出晴朗的天空,几经迁徙,乔木的枝叶都已长成。
不知在何处避过霜雪寒冻,如今依旧飞来,鸣声婉转悦耳。
少年人骑着马驰过红尘大道,马络头绣着花纹镶着锦边,黄金装饰着马头。
繁花随着宴游的宝盌四处飞落,暮色里旋风吹来,醉意上头仿佛玉山倾倒。
可惜我身处穷巷没有芳菲景致,良辰到了也无法舒展怀抱。
关上门背对着太阳晒暖,还能伸手挠痒驱赶身上的虱蚤。
不多时风沙迷眼,天色昏乱,转眼就见新开的花被扫得一干二净。
春神执掌节令又换了时序,万物更新,仿佛是炎帝重新造化。
柳丝渐渐长起,白昼越来越长,苦菜开花,蚯蚓也从土中钻了出来。
轻纱薄縠本就价值不菲,旧葛衣缝缝补补,只能勉强遮住肘膝。
掌冰的官员从宫廷颁赐冰块,谁相信权贵之家从来都不会出汗暑。
甘蔗汁、奶酪粉盛在玛瑙盘里,牙床竹簟摆放得光影错落。
我这石梁来的孤客租屋居住,坐着都怕灶里的饭忽然烧成糜烂。
蚊虻叮咬皮肤,我低头听着它们,何苦这般成群鸣叫肆意喧闹。
生来嫌恶蒿草迷了眼睛,宁可强撑着酸麻的手腕苦吟诗句。
墙阴缝隙里又钻出蝎子,暗中施的小毒就像锥子扎人。
巫师祝祷止痛之后还是被蛰,巫术不能驱走毒虫实在没用。
听到鸡鸣就坐起身,难以睡足,只盼着熬过烦乱的长夜等到清晨。
进不能得名,退又不甘,既然来了也无妨,归去也未尝不好。
羲和驾着日车向西而行,出门见梧桐叶落,满心感慨。
淡月孤烟笼罩着将晓的昏色,小雨凄风搅动着昏沉的天地。
姑且欣慰书卷可以随意展读,哪知道囊中羞涩,担忧钱袋空空。
钟鼓之声沉落,北斗星高悬,远天的向日葵始终向着太阳倾慕。
楚地歌声忽然被黄芦隔断,抬眼望见金山高高耸立。
不多时车行如在天上飞驰,长幡乱舞,檐下的铃铎喧响不停。
苍天白浪一低一昂,黑蛟黄虬争相喷吐水雾。
开帆插橹的动静惊起海中六鳌,大丈夫信由天命,此刻神色自若。
吴地软语咿呀,来船渐渐靠近,人人都怜惜我这远客从沟壑间逃出来。
飞鸟倦了便知归还,垂着疲惫的羽翼,见到茂密竹林大树,欣然有了归处。
故乡的茅屋十分幽深,清泉潺潺,石上水流清浅分明。
蕨薇虽然老去,芋头板栗却十分甘甜,拾着稻穗边走边歌,也自有一番乐趣。
买竿钓鱼,谁还会心生悲哀,赊了酒洗酒器,旁人也会相与笑乐。
士人通晓五经就能获取公卿高位,请恕我告诉夏侯胜,这事其实并不存在。
要知道捷径本就另有门路,枉自诵读旧典籍,把牙齿都读腐了也没用。
当年在潼关歇息,有感于二鸟的际遇,我这耿耿之心暂且寄托于此。
不敢嗟叹不能和贤才同处一朝,只是苦于世路的酸咸,各有各的不适。
希求像锯子那样锋利,效仿小巧狡黠,可上天给我钝顽资质,努力打磨也难见效。
像陶渊明那样求五斗米糊口都没有时机,不如收起手板回乡务农。
从前听说柳下惠安于小官,很是奇怪少游甘心做掾吏小官。
东方朔忽然位列大臣,李渤被召做谏官却不肯起身赴任。
古人出仕归隐的选择各有不同,刚直成事也足以称得上男子汉。
可叹如今正逢困厄之时,对着饭食怅然,举着匕箸无从下口。
丰山的铜钟铿然发出声响,是霜气感发而成,并非被槌子敲击。
韩愈诱导勉励后辈循循善诱,郑虔的熏陶之下,人人都成了名士。
宋地最擅长鸣唱的就是您二位,我愿在下风之处,助您声气张大。
当年只要被匠石这样的伯乐看上一眼,至今旁人都还疑心是上等的良材。
大厦还没建成,您二位千万不要忘记我,别让我在空山之中最终朽死。
我愿像烧桐那样献上太古的正音,如今就请让我处在囊中,试显锋芒。
剩余的烛光完全可以照亮我,无损您的明鉴,千万不要吝惜这份照拂。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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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稷契上古舜时的两位贤臣,代指辅君治国的杰出人才。
  • 野无遗贤指朝政清明,所有贤才都得到任用,山野间没有被遗漏弃置的贤人。
  • 贾生恸哭贾生指西汉贾谊,他年少时曾向汉文帝上疏痛哭,指陈时政弊端,后世以此代指忧时伤世的志士。
  • 严陵即严陵濑,东汉隐士严光垂钓之处,在今浙江桐庐境内,代指隐逸之地。
  • 羲和上古神话中为太阳驾车的神,此处代指日车。
  • 葵藿向日葵一类植物,古人认为其倾向太阳,常用来比喻臣下对君主的忠心倾慕。
  • 处囊出自毛遂自荐的典故,指锥子放在囊中,很快就会露出锋芒,代指希望获得机会展现才干。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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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长达百韵的七言古体长篇,结构跌宕开合,情感层层递进,是毛滂集中少见的大篇作品。全诗从汴京的清明朝政写起,转而铺陈自己求仕无门的困顿,再顺着离京的行途一路描摹春日光景、旅途苦况、江行险趣,最后落到对二苏的仰慕与干谒之意,脉络清晰,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之感。

诗作最突出的特色是将个人的穷愁身世与行旅的风物景致完全融合,写寒饿之苦则有冻弦断、呵古铁的细节,写春日光景则有游蜂喧、黄莺出的生机,写江行壮阔则有黑蛟喷薄、白浪昂藏的气势,叙事、写景、抒情三者无缝衔接,把失意士人的复杂心境描摹得淋漓尽致。

作为寄赠二苏的作品,全诗毫无寒乞卑下之态,末尾以丰山铜钟、匠石识材、处囊脱颖等典故自喻,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苏氏兄弟的推崇,也守住了士人的人格尊严,是北宋中后期苏门文人交游诗中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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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元祐年间毛滂离开汴京之后,寄给苏轼、苏辙兄弟的作品。毛滂一生与二苏交谊深厚,元祐年间他曾赴京求仕,试图施展胸中抱负,却因仕途困顿,未获汲引便离京南下,行旅途中将自己一路的见闻、半生的坎壈都写入这首长诗,遥寄给二苏,既倾诉怀才不遇的愤懑,也表达了希望得到二人知遇的恳切心意。

当时元祐党争的暗流已经逐渐浮现,毛滂作为苏门边缘的文人,既感念二苏的文坛声望与爱士之名,也不愿彻底断绝仕进的通路,这首长歌正是他彼时心境最真切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