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堤采蕈

我年少时性情豪放奢靡，常常追想古代那些倜傥的贵公子。
即便家徒四壁也顾影自怜，客人来了便笑着招呼暂且坐下。
从前牧羊时还能时常吃到鲜美食材，种够糯稻就不会空了酒壶酒杯惹人耻笑。
野菜碎米豆粥这类粗食根本不值一提，红粱雀黍这类精细粮食也常摆上食案。
到老来事事求告都少有回应，只剩空瓢能舀取三江之水聊以度日。
我在祠部任职没有半点功劳，耗费朝廷官仓的俸禄，每月受赐万钱实在太过优厚。
秋天采撷菊花春天采摘荠菜，三百个月月岁无忧安然度过。
在西湖的两年时光承蒙风物相慰，东风催得莼菜长出了紫嫩的丝芽。
近年任期将满官事有既定规程，想要退隐却没有田地可耕，实在是身不由己。
只好辞别晓猿夜鹤这些旧日同游的山林伴侣，把笔架茶灶都收拾进随身行李。
从前我举家迁居淮海边的时候，鱼虾多得要用船来计量，价格低得没法比。
几尺长的白鱼像截开的白玉一般，鲂鱼鲤鱼更是多到根本不用数着钱买。
如今半寸长的小鱼都卖到这般高价，没有鱼自然就显得格外金贵了。
我本以为这一路上只能吃白饭将就，像冯谖那样弹着剑在淮市边唱歌叹贫。
谁知道一顿饱饭根本用不着发愁，上天造物自有安排照料我的生计。
隋堤上春雨润泽和风和煦，老杨树上长出的菌子像雏鸟张开的小嘴。
卷曲肥嫩的菌盖像舒展的云叶，一丛丛圆厚饱满攒聚着像白玉的花蕊。
喊来孩童采摘回来亲手烹煮，不放辛辣酸咸的调料破坏它本身的清鲜甘美。
它的风味比得上传说中的五种灵芝，山珍海味在它面前只配做奴婢。
我不贪恋庙堂的高位去追随庸人，怎肯甘心和腥膻的俗物为伍惹得蝼蚁耻笑。
你看那些享用五鼎食的权贵往往招来杀身之祸，反倒不如这老杨树长出的蕈菌，饿了的时候足以依靠。
以后旁人见到这些枯杨千万别砍去当柴烧，天地太和之气熏蒸滋养出的灵物，就有这般可贵。

• 采蕈采摘蕈菌，这里特指杨树生出的野生可食用菌类。
• 种秫秫是糯稻，陶渊明曾种秫酿酒，后世常用来指代归隐后自足的田园生活。
• 缾罍古代盛酒的容器，代指酒具。
• 萍虀以水草碎切做成的咸菜，代指粗劣的食物。
• 弹铗出自《战国策》冯谖弹剑作歌的典故，指代身处困境、抒发贫士不平的行为。
• 轮囷卷曲肥硕的样子，用来形容菌盖饱满的形态。
• 五鼎古代贵族列五鼎而食，代指高官厚禄的豪奢生活。

这首诗以个人生平经历为线索，从年少豪纵写到晚年安贫，以隋堤采蕈这件日常小事为切入点，层层递进阐发自己不慕荣利、以清简为乐的人生态度。全诗没有空泛的说教，所有的感慨都建立在真实的生活细节之上，早年淮上鱼米丰足的记忆和如今旅途缺鱼的窘迫形成鲜明对照，自然引出蕈菌清美、远胜珍馐的结论，毫无生硬之感。

诗歌用典贴切自然，弹铗、五鼎等典故都完全融入叙事当中，没有堆砌痕迹。结尾处点出权贵多杀身之祸、野菌足以充饥的主旨，把普通的采食蕈菌的行为，上升到了对仕宦风险的反思，凸显出诗人崇尚自然、不逐俗流的高洁志趣。全诗语言质朴流畅，如同和故人闲话生平，情感真挚醇厚，是宋代山水田园题材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这首诗收录于毛滂的《东堂集》，是他晚年离任祠部郎官，沿隋堤行旅途中的即兴作品。毛滂一生历任下层官吏，早年生活疏放，晚年仕途渐趋平淡，逐渐生出安贫乐道的隐世之心。

隋堤是隋炀帝时期沿通济渠修筑的堤岸，沿岸遍植杨柳，宋代时是连通江淮的重要官道，毛滂此行沿淮水行进，恰逢雨后堤上杨树生出蕈菌，采食之后有感而发，写下这首咏物抒怀的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