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惇立夜话有怀石林复用前韵

我心念山林却始终未能归隐，独坐空堂愧疚已过三十年。
身着官服难道不算荣耀？却像猿猴被强行缠缚不得自由。
唯独留存下崇儒重士的本心，从来不敢忘记尊贤的道义。
今日有幸结识您这位贤才，就像匣中藏着令人惊叹的龙泉宝剑。
我这衰颓之人都为您振奋起身，这份相知情分难道不是天意？
金人依仗武力用兵已久，如今也明白终究要修好停战。
他们叩开关隘请求互派官吏，伸长脖颈求和的心意十分诚恳。
停战休兵本就指日可待，可追念过往动乱往事仍让我泪落涟涟。
承蒙您推心置腹畅所欲言，我深知您绝非闭口不言的庸人。
连日来我们对床彻夜长谈，夜窗之下两人全无睡意。
就像贾谊当年侍奉汉文帝在宣室中，君王正急切地召他前来问政。
希望您能向朝廷献上治安之策，厘清当下什么才是最紧要的要务。
我不久就要返回旧日的山居茅庐，盘腿闲坐静看炉烟袅袅升起。
建功立业正该趁当下时机，我伫立等候您平定边功刻石燕然。

• 狙猿猿猴，此处诗人以猿猴被束缚比喻自己被官服宦海羁绊，不得自由。
• 缁衣心出自《诗经·郑风·缁衣》，指代崇儒重士、礼待贤才的本心。
• 龙泉古代名剑，此处用来比喻友人惇立才华出众，如同未出鞘的宝剑。
• 羯胡原指北方少数民族，此处代指入侵中原的金国势力。
• 寒蝉深秋的蝉，常用来比喻闭口不言、明哲保身的庸碌之人。
• 贾生侍宣室指西汉贾谊曾被汉文帝召见于宣室，问以治国安民之道的典故，此处比喻友人将得到朝廷重用。
• 治安策贾谊向汉文帝献上的著名政论，系统陈述国家长治久安的方略。
• 趺坐佛教用语，指盘腿端坐的闲静姿态。
• 论燕然出自东汉窦宪北伐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记功的典故，此处指代平定边患、建立不朽功业。

全诗以个人身世感慨开篇，层层递进转向家国时局的忧思，最终落脚于友人相知的期许，情感沉郁顿挫，毫无浮泛之语。前八句先写自己三十年宦游不得归隐的愧疚，以狙猿被缚的比喻写出对官场羁绊的厌倦，却又不堕崇贤忧世的本心，刚直的文人风骨跃然纸上。

中间八句写对时局的判断，既清醒认识到金人战力耗竭、求和休兵的大势，又为过往数十年生灵涂炭的动乱往事悲慨落泪，没有因和议有望就陷入盲目乐观，足见诗人作为主战派重臣的远见卓识。

最后八句落脚于二人夜话的相知情分，用贾谊、龙泉的典故盛赞友人的才具，既表达了自己将归隐山林的夙愿，又把安定家国的希望寄托在年轻友人身上，公私分明，进退从容，将个人出处与家国命运完全融为一体，是南宋初期不可多得的现实主义诗作。

这首诗创作于南宋宋高宗绍兴和议达成前后，当时叶梦得身居江南，与友人惇立深夜围坐论事，感念时局动荡、宦海沉浮，又怀念自己早年隐居的吴兴石林别业，便沿用此前二人唱和用过的韵脚，写下这首抒怀诗作。

叶梦得作为南渡时期的主战派文人，一生力主抗金、安定民生，这首诗既寄寓了他对归隐生活的向往，也饱含着对友人的殷切期许，是其晚年兼具身世之感与家国情怀的代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