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鲙

我从小生长在水乡江湖之间，往日吃腻了水中出产的珍奇美味。
自从死里逃生经历过重重劫难之后，反倒觉得寻常的家乡风味格外亲近。
如今每顿饭都能吃得十分饱足，哪里还敢慨叹只有粗蔬可吃的清贫。
老伴特意想出了贴心的主意，为我把鲜鱼切成细薄的鱼鲙。
鱼鲙在盘盏碗筷之间层层堆叠，像洁白的玉丝铺得满满当当缤纷好看。
她哪里知道我经历过无数惊惶忧患之后，肠胃很久以来都没能舒展开来。
我疟疾初愈身子还很虚弱，想要饱餐却又嫌这鱼鲙带着腥膻之气。
所以即便面对着这满盘的珍馐美味，我也拘谨得如同拜见严厉的贵宾一般。
由此才明白人的饮食口腹之缘，丰盛俭朴各自都有对应的因缘。
倘若本该你享用的东西没有相应福分，就算摆在你面前你也难以下唇。
可叹我天生的福分太薄，哪怕吃一口烤肉也都分外艰难。
本该近在眼前的东西都像参商二星永远难遇，更远的事物就更是像分隔在吴地秦地一般遥遥相隔。
年岁的流转已经像车轮一样飞速向前，园子里的葵菜很快就能长出新苗供人尝鲜。
不要嫌弃春日的蔬菜寡淡微薄，春蔬早已默默等候在我身边许久了。

• 食鲙将新鲜鱼肉细切制成的生鱼片，是唐宋时期江南水乡十分流行的特色风味美食。
• 饤饾古代指将食物堆叠摆放于盘盏中的陈设方式，此处形容鱼鲙摆放得丰盛整齐。
• 疟余疟疾初愈之后。
• 参商指参星与商星，二星此出彼没永远不能同时出现，古人常用以比喻彼此隔绝难以相遇。
• 转毂转动的车轮，此处用来比喻岁月流转的速度极快。

这首诗跳出了传统饮食题材诗歌描摹美味、夸耀口福的俗套，以极其细腻的笔触刻画了乱后余生之人特殊的饮食心态，立意极为新警。

全诗以日常小事为引，层层递进展开抒情议论：从年少时厌弃水乡珍味，到劫后偏爱粗蔬，再到面对妻子精心准备的鲜鲙反而拘谨难食，最后自然引出丰俭有命、缘法前定的人生感慨，情感流转极其自然，毫无生硬说教之感。

诗歌语言质朴平实，完全是生活化的口语口吻，却将两宋之交乱世中普通士人劫后余生的倦怠、疏离与对平淡生活的珍视表现得入木三分，于寻常饮食小事中见出深沉的时代创伤与通透的人生哲思。

这首诗是南宋初年诗人王洋的晚年闲居作品，收录于其文集《东牟集》中。

王洋身处两宋之交的战乱时期，曾经历建炎南渡的兵燹流离，数次濒临死亡险境，劫后余生退居浙东乡间，这首诗便是他从日常食鲙的小事切入，寄寓自己历经世变之后对人生福分、际遇的深刻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