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阳赠官

遥想当年靖康初年，国运正逢衰微的厄难。
边防废弛武备松懈，金兵长驱直入南下进犯。
浩浩荡荡直捣京城，百万敌军战鼓震天轰鸣。
天地为之改换颜色，日月明暗颠倒混沌不清。
当朝君主尚且未醒悟，视听被奸邪小人蒙蔽欺瞒。
六贼盘踞朝堂多年，势力稳固如山不可动摇。
我的故人陈少阳先生，忠愤是他与生俱来的天性。
拍着大腿痛惜时局，祸乱的根源恰恰就在此间。
我辈蒙受朝廷厚恩，国势倾危理应挺身扶持。
你难道没听说贤士王蠋，以死明志出自布衣之身。
写成数千字的奏疏，挥笔落墨迅捷如同飞风。
次日伏在宫阙之下请愿，儒生们纷纷相随响应。
种师道李纲被夺去兵权，人人悲愤痛惜社稷危亡。
怀抱着奏疏再赴宫阙，恸哭的声音满含悲怆。
昏君的心意难以立刻扭转，众人的心意倏忽间离散。
耿南仲（字时雍）恣意逞凶，调动士兵想要屠杀请愿众人。
战马前利刃森森排列，此刻每个人的性命悬于一丝。
早已将生死头颅置之度外，彼此对视神色从容和悦。
好不容易才从虎口中脱身，高官厚禄又怎能将他们羁绊。
不久各自萌生归乡之念，分别之后散落天涯海角。
壮烈啊欧阳澈先生，舍生取义实在恰如其分。
圣明的君主图谋兴复，忠良之士却无辜惨遭诛戮。
天子不久后心生悔意，录下他们身后的遗泽追赠官爵。
您虽身死精神长存，九泉之下也倍增光辉。
魂灵凝聚成祥瑞庆云，体魄滋养出长生灵芝。
英烈的事迹历历在目，光明磊落如星斗垂照天宇。
兰花枯萎仍留存芬芳，豹子死后还留下珍贵的皮毛。
好男儿若能为大义而死，那死亡也比蜜糖还要甘美。
您的死比活着更显荣耀，我苟活于世又有什么可叹惋。
如果黄泉之下忠魂可复生，除了您我还能与谁同道而归。

• 靖康北宋钦宗的年号，公元1126年至1127年，对应北宋灭亡的历史节点。
• 京阙京城的宫阙，此处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
• 鼓鼙古代军中所用的战鼓，代指战事、军队。
• 当宁处在君主的位置上，代指当朝皇帝。
• 六贼北宋末年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六个祸乱朝政的奸臣，是当时朝野公认的国贼。
• 拊髀拍击大腿，形容因激动、惋惜而慨叹的神态。
• 王蠋战国时期齐国的贤士，燕军破齐时不肯投降，自缢而死，是古代布衣忠节的代表人物。
• 绝脰扭断脖子，指以死明志、自尽殉节。
• 伏阙拜伏在宫阙之下，指直接向皇帝上书请愿。
• 宸心皇帝的心意，宸是古代对帝王的代称。
• 泉壤黄泉之下，指人死后埋葬的地下世界。
• 九原春秋时期晋国卿大夫的墓地，后泛指黄泉、地下。

这是一首纪实性的咏史怀人长诗，全诗以时间为线索，完整还原了靖康之变前后陈东等忠烈之士伏阙上书、为国死节的全过程，没有空泛的议论，每一句都饱含着诗人亲历乱世的血泪共情。

诗人没有刻意塑造高不可攀的英雄形象，而是通过「拊髀惜机会」「挥翰捷如飞」「相视情怡怡」等细节，刻画出一群忠愤填膺、视死如归的普通士人群像，忠义之气跃然纸上。

全诗后半部分以兰留芳、豹留皮的比喻升华主题，将传统儒家「舍生取义」的生死观诠释得真切动人，末尾以「九原如可作，微君谁与归」的喟叹收束，既表达了对陈东等英烈的无上推崇，也暗含了诗人自身坚守气节的人生志向，沉郁顿挫，余味无穷。

这首诗创作于南宋高宗建炎年间，是诗人为追念忠烈陈东所作。陈少阳即陈东，字少阳，是北宋末年著名太学生，靖康元年曾率领数百太学生伏阙上书，力请宋钦宗诛杀蔡京、童贯等「六贼」，抵抗金兵，声动朝野。

南宋建炎元年，陈东因上书宋高宗挽留主战派李纲、请求高宗亲征北伐，被主和派黄潜善等人诬陷杀害，一同死难的还有布衣忠士欧阳澈。数年后宋高宗悔悟，追赠陈东、欧阳澈官职，平反昭雪，时任地方官的高登有感于此事，写下这首长诗凭吊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