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落成百韵

炎正中微后,皇家再造年。
斯文天未丧,吾道圣相传。
黼扆端周冕,岩廊拱舜弦。
宸章丽朝日,奎画焕中天。
贾马朝丹阙,夔龙捧御筵。
云龙庆相遇,星凤快争先。
金马袍披锦,戎亭帐褫氊。
崇儒符汉武,复古慕周宣。
方议成均制,仍增博士员。
伫观旂茷茷,行贲帛戋戋。
词赋扬群彦,贤良策万全。
圜桥汉亿万,鼓箧鲁三千。
狂客休歌凤,骚人肯钓鳊。
文风畅蛮貊,士气压腥膻。
王化诚无外,吾邦素自偏。
鱼盐人竞习,刀笔世相沿。
甘学樊迟稼,纷求许汜田。
揶揄戏缝掖,膜呗奉真诠。
未振寒乡陋,那经杀气缠。
闾阎森白刃,庠序燎寒烟。
断简嗟何考,青衿痛自怜。
诗存伤瓠叶,礼废忆豚肩。
磬碎交州石,弓焚矍相弦。
水流空涣涣,草碧自芊芊。
有识思兴起,无知分弃捐。
桑弧谁复射,城阙孰思还。
弟子贫原宪,先生冷郑虔。
嗣音几泯灭,素业遂迍邅。
屡应三年诏,曾微万选钱。
龙门无几到,虎榜不多联。
愈赋徒伤感,郊肠厌炒煎。
儒冠空叹误,铁砚莫知研。
白日非偏照,寒灰自不然。
百年嗟委靡,今日幸夤缘。
令尹真人杰,同僚命世贤。
崔丞老文学,梅尉旧神仙。
乐善诚何笃,承流志更专。
下车伤弊俗,修泮慕遗编。
浮议畴能夺,良谋断不愆。
商财方萃聚,卜日肯迁延。
役命诸生董,基谋爽垲迁。
邓林搜蓊鬰,淇竹翦婵娟。
秘殿雄千尺,脩廊跨百廛。
虹梁挂天宇,云栋轶星躔。
缥缥飞鸳瓦,沉沉耀采椽。
泮池茂春色早,坛杏午阴圆。
方沼分寒溜,明窗瞰碧涟。
前山昂马首,胜地夺龙眠。
瀑水灵源近,箫峰秀色妍。
规模何廓廓,气象更绵绵。
先圣风流远,新宫象貌鲜。
森罗龙衮列,肃穆雁行连。
剑珮星辰上,丹青日月边。
衣裳明黼黻,冠冕饰纮綖。
祀事脩崇报,心斋务至蠲。
新仪仍再习,吉日已重涓。
漏箭催庭燎,鸾刀待饩牵。
充庭端弁服,夹道拥车骈。
秉笏趍帷幄,升阶省豆笾。
馨香登黍稷,肥腯荐牲牷。
蔬撷罗芹藻,鱼羞备薧鱻。
牺尊澄玉液,宝篆喷龙涎。
荐裸仍更貌,观瞻竞曲拳。
礼文稽戴郑,乐舞奏韶箾。
设礼筵初秩,登门屦已填。
盍簪联桂玉,纫佩杂兰荃。
饰喜捐丝竹,论文具管笺。
献酬咸偻伛,进退各周旋。
挥麈谈飞屑,濡毫思涌泉。
妙词歌郢客,醉墨洒张颠。
共喜从于迈,具忘咏式遄。
武纷堂上接,衣拥坐隅褰。
父鄙金籯满,师夸腹笥便。
雩风开性柳,教雨长材楩。
鼓瑟求曾点,攀鳞至闵骞。
水平翻振鹭,天阔戾飞鸢。
莺思友迁木,骅群尽着鞭。
草空收七壁,雀过堕三鳣。
道也将行矣,辰乎盍勉旃。
搜寻罗简札,点勘费丹铅。
洁浄穷爻象,温柔考注笺。
典谟稽古学,仓制究残编。
异教排韩子,遗经抱玉川。
壮夫羞篆刻,童子悟幽玄。
道德勤钻仰,文章变俨骈。
科名真溷尔,翰墨盖游焉。
雪耻终兴越,成功必霸燕。
真成两阙里,别是一陶甄。
化出文翁表,功居范甯前。
声华终不朽,琬琰岂须镌。
未学成鸠拙,穷居类兔跧。
肠枯无锦绣,门冷乏貂蝉。
箪食虽云乐,藜床已厌穿。
室空司马壁,食窘鲁公饘。
误拜殽陵赐,长怀渭水畋。
断弦音寂寞,抱玉涕潺湲。
览镜时犹在,焚舟志益坚。
燕归欣遇厦,鱼得敢忘筌。
愿赴功名会,终归造化权。
唯凭大炉火,早晚铸颜渊。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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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室南渡国运中衰之后,正是大宋王朝重建中兴的年月。
斯文命脉上天未曾断绝,圣贤大道代代相继传承。
帝王身着周制冕旒端拱朝堂,殿宇之上尽是贤臣辅佐君侧。
天子文章比朝日还要明丽,御笔挥洒在中天之下焕发光彩。
文豪们齐集宫阙朝见天子,贤臣簇拥着御前的御宴。
君臣相庆如同云龙际会,稀世的凤凰争先展露风采。
金马门的学士身着锦袍,边地的营帐尽数撤去毡毯。
尊崇儒术堪比当年汉武帝,追慕古制效法昔日周宣王。
朝廷正商议太学的规制,还特意增补博士的员额。
遥见仪仗旌旗猎猎飞舞,盛礼之下束帛纷纷送往各地。
词赋之才尽显诸位贤士,贤良对策尽是万全的谋略。
太学桥边学子云集远超汉代,执书求学的生徒堪比鲁国三千。
狂士不必再作凤鸟之叹,隐士也不必再垂钓江湖。
文教之风畅行到边荒之地,士人的正气涤荡了腥膻的蛮气。
天子教化本就无远弗届,而我们这处州县素来地处偏远。
当地人向来争相习于鱼盐牟利,文吏之辈世代相传舞文弄墨。
人们甘心学习樊迟种稼的技艺,纷纷求取许汜经营的田产。
世人嘲弄穿儒服的书生,口诵经文供奉异教的典籍。
本就偏僻的寒乡文教尚未振兴,又遭遇了战乱兵戈的缠扰。
街巷之间白刃森列,学宫之中只剩寒烟缭绕。
断残的典籍无处可考,青年学子唯有自伤自怜。
诗经尚存却感伤瓠叶之篇,礼文废弛便追忆祭礼的豚肩。
磬石在交州尽数碎裂,矍相的射弓也被焚烧殆尽。
流水空自滔滔不绝,青草兀自繁茂绵延。
有识之士想要奋起兴学,无知之人则将儒道弃若敝履。
古时的桑弧射礼早已无人施行,谁还会心念着返回城阙求学?
弟子清贫如同当年的原宪,先生寒酸恰似昔日的郑虔。
圣贤的传承几乎泯灭,儒者的家业就此困顿不前。
屡次响应朝廷三年一举的诏命,却从未有人能高中万选的钱才。
能登上龙门的人寥寥无几,科举榜上也很少有本地士子接连题名。
韩愈的赋作徒自感伤,孟郊的愁肠好似被炒煎一般。
儒生空自叹息被世务耽误,连铁砚都无人再磨研。
青天白日并非偏照别处,只是寒灰自己难以复燃。
百年以来文教萎靡不振,今日幸而得到兴复的机缘。
县令本是人中俊杰,同僚也都是当世的贤才。
崔丞精通旧学堪称老儒,梅尉就像遁世的神仙。
乐善好施之心何等诚笃,承宣教化的志向更是专一。
到任之后感伤衰败的风俗,重修学宫追慕古时的遗编。
浮浅的议论无人能动摇他的决心,良善的谋划从来没有过失。
筹措的资财纷纷聚集,选定吉日之后不肯稍有拖延。
差遣诸生监督工程,选址迁到高敞干爽的吉地。
到邓林搜寻繁茂的良材,从淇水岸边采伐秀美的修竹。
先圣的殿宇雄峙千尺,长廊横跨百座民居的地界。
如虹的飞梁仿佛挂在天际,高耸的楼宇直抵星斗的轨迹。
青鸳瓦翩翩欲飞,彩绘的椽木在深处熠熠生辉。
泮池之畔春色早早降临,坛下的杏树正午时树影圆整。
方池之中流淌着清冽的活水,明亮的窗棂正对着碧绿的涟漪。
前山好似昂首的骏马,这块胜地堪比龙眠山。
瀑布的灵源近在咫尺,箫峰的秀色明丽动人。
规制何等开阔宏敞,气象更是悠远绵长。
先圣的风流虽已远去,新落成的宫庙神像鲜亮。
龙袍衮服森然排列,位次肃穆如同雁行相连。
剑佩仿佛在星辰之上,丹青彩绘直抵日月之边。
衣裳上的花纹明丽鲜亮,冠冕装饰着纮綖的配饰。
祭祀之礼极尽报本的诚意,斋戒之心务求洁净无染。
新的仪轨反复演习,祭祀的吉日已经再度选定。
更漏的银箭催着庭前的烛火,鸾刀已经备好待宰杀的牺牲。
满院的人都穿戴整齐的冠服,道路边挤满了往来的车马。
手持笏板走到帷幄之下,升上台阶检视祭祀的笾豆。
馨香的祭品献上黍稷,肥壮的供品献上纯色的牲畜。
菜蔬搜罗了芹藻之类的香草,鱼鲜齐备了干鱼和活鱼。
牺尊之中盛着清酒,香炉的宝篆喷吐着龙涎香的烟缕。
献酒之后众人整肃仪容,观礼之人纷纷躬身行礼。
礼文稽考戴德、郑玄的古注,乐舞演奏韶箾的古乐。
礼毕之后筵席初整,登门的学子把堂下的鞋子都堆满了。
友人相聚尽是良才,身上的佩饰杂着兰草与荃草。
为了表达喜悦免去了丝竹之乐,研讨文章摆好了纸笔笺纸。
主宾酬揖都恭敬行礼,进退举止全都合乎礼仪。
挥着麈尾清谈碎屑飞落,濡笔题诗才思如同泉涌。
绝妙的文辞堪比郢中歌者,醉后的墨迹好似张颠狂草。
众人都欣然随主君游赏,没人想着匆匆归去。
衣袖纷纷在堂上相接,衣襟簇拥着把坐榻的帷子都掀开。
父辈鄙弃满箱的金银,师长夸耀腹中的藏书万卷。
雩坛的春风滋养着性灵的柳树,教化的雨露长育着栋梁的佳木。
鼓瑟追慕曾点的志趣,攀附师门可与闵骞比肩。
水面平静白鹭翩翩飞起,长空辽阔鸢鸟振翅高飞。
黄莺感念友伴迁到乔木,骏马群全都扬鞭奋进。
典籍堆满了七壁,祥瑞的雀鸟飞过落下三尾鳣鱼。
儒道将要大行于世,时光催人何不努力精进?
搜罗遍了简札典籍,点勘文字耗费了丹铅。
静心穷究易经的爻象,温柔体察诗经的注笺。
研习典谟的古学,整理仓雅的残编。
排斥异端如同韩愈,抱守遗经恰似玉川子卢仝。
壮士羞于雕琢细碎的诗文,童子也能领悟玄奥的义理。
勤苦钻研道德学问,文风一改浮靡的骈俪之习。
科举功名本就不值得沉溺,笔墨不过是游心的所在。
卧薪尝胆终能像越国雪耻,成就功业定能像燕国称霸。
这里真的成了又一处阙里,是另一块教化育人的陶甄之地。
教化的功绩超过了汉代的文翁,兴学的功劳排在东晋范甯之前。
声名荣耀永远不会磨灭,何须刻在石碑之上流传。
我不学成了笨拙的鸠鸟,穷居之时好似蜷伏的野兔。
才思枯窘没有锦绣文章,家门冷寂没有显贵到访。
箪食瓢饮虽然也算安贫,藜草编的床榻早已磨穿。
家徒四壁恰似司马相如的陋室,饮食清苦堪比鲁公的薄粥。
不敢承受过分的恩赏,常怀渭水畋猎的退隐之心。
断弦之后音信寂寥,怀抱美玉无人赏识涕泪纷纷。
对镜自看年华尚在,破釜沉舟志向更加坚定。
燕子归来欣喜遇上广厦,游鱼得水怎敢忘了捕鱼的筌器。
但愿投身功名的事业,终归依托天地造化的力量。
只凭这熔炉的大火,早晚就能冶炼出颜渊那样的贤才。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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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黼扆古代帝王座后的屏风,这里代指天子。
  • 宸章帝王所作的文章。
  • 鼓箧古代学子入学时击鼓开箧,这里代指生徒求学。
  • 庠序古代地方的学校,即乡学。
  • 爽垲高敞干爽的地势,是修建屋舍的吉地。
  • 黼黻古代礼服上绣的花纹。
  • 琬琰美玉,这里指石碑。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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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百韵长诗结构严整,铺陈脉络清晰:开篇从南宋中兴的大背景起笔,将地方兴学和朝廷崇儒的国策相呼应,继而回溯两宋之交兵乱之后乡邦文教凋敝的惨状,字字真切,极具感染力。

全诗用典繁密却妥帖自然,从孔门弟子到汉代文翁兴学的诸多典故,都紧扣兴学的主题,没有堆砌之弊。后半部分铺陈新县学的建筑规制、祭祀仪典、士子云集的盛况,最后落脚于对诸生劝学的期许,尽显王十朋作为南宋早期理学家的人文理想,是宋代地方学记类文学中少见的长篇叙事诗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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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百韵长诗创作于南宋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前后,时年王十朋刚刚进士及第,此前他长期在乡里授徒,目睹两宋之交浙东一带遭兵燹破坏,地方县学废弛、文教衰微的境况。

当时乐清县县令主持新修县学,完工之后王十朋受邀创作此诗,既感念地方官兴学的善政,也寄托了自己重振乡邦文教的毕生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