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庙歌

您难道没见过眼如蜂目的夫差野心吞并天下，最初祈求血食祭祀能传千秋万代。
可他死后稽山的木像被扔进长江，逆浪漂泊连鬼神都嫌弃他不肯让他享用祭品。
越王勾践含辛茹苦操劳十九年，平吴称霸天下人都称他是一代贤君。
如今故国没人再感念他的英烈，山间他的庙宇破败景象何等凄清。
汉代太守马臻开凿鉴湖造福后世，每年灌溉的良田产出金黄的谷物近九千顷。
近年他的遗迹大半已经荒芜，湖边的庙门紧锁，香灰早已冷却。
吴越国王钱镠持节受封归来，把辖境的江山都装点得锦绣华丽。
自从吴越的王气在牛斗星野间消散，他的庙宇简陋得还不如周昭王的一间小屋。
由此可知功业流传靠的是德行深厚，祭祀的典礼从来没人比得上大禹。
上古年间洪水泛滥滔天，百姓沉溺在水患中，尧帝心中满是忧戚。
天帝担心天下百姓都要被鱼吞食，于是赐给大禹《洪范》九畴安定九州。
大功告成之后大禹执玉朝见天子，天下争讼的人都来投奔，到处都是百姓的讴歌。
他南巡会稽接受诸侯朝见，封禅的文书藏在神穴深处千丈有余。
他功成身退像蝉蜕一样离开尘世，千年以来灵庙就依傍着松楸古树矗立。
当今圣上的盛德和大禹等同，自己饮食俭朴、宫室低矮，从来不追求华美的服饰。
追思大禹的功绩重修祭祀典礼，我身为地方官亲自前来进献祭品。
抬头仰望大禹的礼服冠冕怀想他的远大谋略，退下后珍惜每一寸光阴，惭愧自己怠惰偷安。
可叹啊，浙东的高山再高也可以被铲平成土丘，鉴湖再深也可以被疏浚成良田。
只有大禹的功绩声名永远不会朽灭，祭祀他的典礼千秋万代都不会休止。

• 蜂目英雄指春秋时吴王夫差，史载其生得蜂目豺声，野心勃勃。
• 血祀指古代杀牲祭祀，这里指享受后世的香火供奉。
• 鸟喙指春秋时越王勾践，史载其生得鸟喙，忍耐力极强。
• 黄云成熟的稻田颜色金黄，远望如黄云覆地，代指丰收的谷物。
• 牛斗星野名，古代吴越地区对应牛、斗二星的分野。
• 夏后指大禹，他是夏朝的开国君主，故称夏后氏。
• 昏垫指百姓被洪水淹没、困溺的状态。
• 洪范《尚书》中的篇名，传说是大禹治水时天帝所赐的治国九畴。
• 冕旒古代天子的礼帽，这里代指帝舜。
• 松楸松树和楸树，是古代墓地旁常种的树木，代指陵庙所在。
• 菲食卑宫饮食粗劣，宫室低矮，形容大禹不事奢华、勤政爱民的品格。
• 黻冕大禹祭祀时所穿的绣有花纹的礼服和冠冕。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层层对比，诗人没有直接铺陈大禹的功绩，而是先铺叙夫差、勾践、马臻、钱镠等历代在越地留下功业的人物，他们的祠庙如今都已经荒废寥落，用这些人的功业转瞬湮灭，反衬大禹功德的亘古不朽，层层铺垫之后才引出对大禹治水功绩的赞颂，极具冲击力。

全诗语言质朴厚重，完全没有宋代咏史诗常见的浮华辞藻，把历史咏叹、现实情怀、个人履职的自省融为一体，最后以“越山可夷、鉴湖可畴”的极端假设，凸显大禹功绩在百姓心中的永恒地位，情感沉挚有力，是宋代祭祀大禹的文学作品中极具代表性的长篇杰作。

这首诗是南宋孝宗乾道年间，王十朋出任越州知州时所作。越州即今天浙江绍兴，是大禹陵庙的所在地，王十朋到任后主持修葺荒废已久的禹庙，举行官方祭祀大典，写下这首长篇七言古风。

王十朋一生以崇儒尊贤、勤政恤民著称，在越州任上他兴修水利、平反冤狱，深得百姓爱戴，这首诗正是他本人施政理念与崇禹情怀的集中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