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法华寺西亭

我被放逐到楚地的最南端，走遍这里的山水历尽了无数艰险。
缓步登上山顶最高的法华寺，随性自在放任自己疏懒顽钝的天性。
寺的西侧山势陡峭到极点，站在这里仿佛可以俯视人间尘寰。
没开辟之前反倒像身处幽深山谷，荒草杂树遮蔽根本无法攀登。
我吩咐童仆肆意剪除荒草杂树，在断崖之上修筑起这座西亭。
站在亭中天地分明清浊判然，身形轻飘仿佛飞升在了云间。
远处的群山簇拥着众多峰峦，澄澈的江水环抱着清曲的水湾。
夕阳正对着亭轩缓缓坠落，归巢的飞鸟迎着我往回返。
池中荷花满溢着鲜妍的色泽，水边青竹上带着清雅的斑点。
心神舒展全然抛开了俗世的拘绊，情志安适忘记了居处的荒僻偏远。
被贬弃放逐之后长久心绪颓丧，直到今日才终于舒展了笑颜。
这般舒心的时刻实在难以长久存留，离乡的愁绪悄然来将我牵绊。
向北远望故乡被阻隔远离亲友，向南眺望尽是杂居的夷蛮乡野。
把这些愁绪暂且抛在一边不要再提，姑且寄情在这片刻的悠闲。

• 窜身贬谪放逐，此处指被贬到偏远之地。
• 萧散闲散自在，不受拘束。
• 斗绝通“陡绝”，形容山势极为陡峭。
• 榛翳杂树荒草遮蔽覆盖的样子。
• 披翦剪除，砍伐荒草杂树。
• 葺宇修建屋宇，此处指建造西亭。
• 远岫远处的峰峦。
• 菡萏荷花的别称。
• 筼筜一种生长在水边的高大青竹。
• 迨等到，到。

这首诗以叙事为脉络，由造亭的前因后果写到登亭的所见所感，层次极为清晰。开篇先交代自己贬谪的处境，铺垫出久居荒僻的压抑感，随后写开辟荒山、修筑西亭的过程，将普通人望而却步的险绝山崖，改造成能够俯瞰天地的观景胜地，尽显诗人在困境中主动寻取慰藉的生命意志。

中间六句集中描摹登亭所见的全景山水，远近高低的景物排布错落有致，清江、远岫、夕照、归鸟等意象组合成空灵开阔的画面，将亭址的险峻与观景的快意尽数托出，也让读者真切感受到诗人此刻挣脱拘绊的舒展心境。

诗歌的后半部分情绪出现自然转折，短暂的游赏快意终究抵不过贬谪的沉郁底色，思乡离念、身处蛮荒的愁绪悄然翻涌，最终只能以暂且安享片刻闲景作结，没有刻意故作旷达，将贬谪士人那种复杂矛盾的心境刻画得真实动人，是柳宗元永州时期山水诗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元年（公元806年），柳宗元因参与永贞革新失败，被贬为永州司马，谪居荒僻的永州已经近一年时间。

永州地处楚地边陲，荒僻少人，柳宗元为排遣贬谪的愁闷，四处寻访当地的山水胜景，在法华寺西侧的断崖处选址筑亭，这首诗完整记录了他开辟荒地、修筑西亭的全过程，以及登亭之后的所见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