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别崔纯亮

吃荠菜的时候连肠胃也跟着发苦，勉强放声歌唱，歌声里没有半分欢愉。
刚走出门就处处遇到阻碍，谁还能说这天地是宽广辽阔的呢。
这些阻碍并非来自遥远的边地，就生在长安的大道之旁。
小人的心机阴险叵测，能在平地上凭空造出太行山一样的险阻。
镜子就算摔破了，也不会改变它原本的光亮，兰花就算枯死了，也不会消散它天生的香气。
如今我才明白君子的本心，交往越久，他的道义品格就越是彰显。
你的心绪和我的情怀完全相通，面临离别我们都彷徨不安。
就像浸泡着黄蘖的泉水，流淌出的苦味已经积了很长时日。
强忍住泪水，双眼很容易就衰败，强压下忧愁，身形很容易就受损。
项羽难道不够雄壮吗，贾谊难道不够优秀吗。
当他们人生失意的时候，眼泪鼻涕也同样沾湿了衣裳。
古人曾劝人失意之时要多进食调养，可此刻我实在难以勉强自己吃下东西。
一顿饭之间要九次担心噎住，一声叹息十次愁得肝肠欲断。
更何况我们这些失意之人的怨愤，怨气几乎要直冲云霄。
上天如果能感知这份情绪，大白天也会降下凄清的寒霜。
今日临别我才恍然惊叹，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空旷苍茫。

• 荠荠菜，一种味道清苦的野菜。
• 遐方远方，边远的地方。
• 太行太行山，此处用来比喻极高的险阻。
• 彰显著，彰显。
• 回遑彷徨不安，心绪不定的样子。
• 蘖即黄蘖，一种味道极苦的乔木。
• 项籍即项羽，秦末起义军领袖，曾经称霸一方。
• 贾生指贾谊，西汉著名文学家、政治家，年少才高却仕途失意。
• 涕泗眼泪和鼻涕，形容痛哭的样子。
• 彼苍代指上天、苍天。

这首诗是孟郊“苦吟”诗风的典型代表，开篇以食荠苦、歌无欢的日常体验起兴，没有任何刻意的修饰，直接把读者拉入沉郁悲苦的情绪氛围里。其中“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一句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把浊世之中正道难行、举步维艰的压抑感描摹得入木三分。

诗歌前半部分痛斥小人弄险，将长安城内的人际倾轧比作平地生出高山，想象奇崛又充满现实针对性。紧接着笔锋一转，以镜破不改光、兰死不改香的精妙比喻，点明君子即便身处逆境，也不会动摇自身的品格操守，在满纸悲苦之中透出孤高的人格力量。

全诗用典与比喻层层推进，情绪从压抑到愤懑再到怅惘，流转自然毫无滞涩，把古代失意文人在不公世道中进退两难的悲苦心境抒发得淋漓尽致，语言质朴瘦硬，情感沉挚厚重，拥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这首诗创作于唐德宗贞元年间，彼时孟郊旅居长安，多次参加科举考试接连落第，仕途长期困顿，饱尝世间的凉薄，屡屡受到势利小人的排挤倾轧。

崔纯亮是与孟郊境遇相似的挚友，二人都怀抱高才却屡遭挫折，临别之际孟郊写下这首赠别诗，宣泄胸中郁积已久的不平与悲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