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李观

有志之士往往难以活到老年，大多是被刚直的气性所累损伤。
阮籍整日驾车乱走、途穷而哭，他的寿命本来就难以长久。
颜回早早地就辞世而去，孔子的门下从此便失去了往日的辉光。
执掌文运的星辰陨落，失去了奇伟的光耀，锋利的宝剑无端折断了长刃。
往日里金石总能同声相应，忽然就变成了宫音和商音相离失和。
我为你凭吊曾经相知的琴瑟，断了的琴弦再也无法重新上紧。
只有半个车毂的车轮根本无法转动，只剩单侧翅膀的飞鸟再也不能翱翔。
轻盈的尘埃没有外力吹动，落在地面上就再也难以飞扬升空。
这种重义的品行古人向来十分看重，这种淳厚的风气到如今已经沦丧。
自从听闻你元宾去世的消息，我一天之内好几次几乎要癫狂。
我为你这样的大丈夫沉痛不已，忍不住仰头向着苍天惊呼发问。
我那些超出流俗的诗作韵文，曾经劳烦你为我激赏、费尽心力。
如今知音已经永远逝去，那些精微的妙论还有谁能够传扬彰显？
你客死他乡草草落葬，没有高大的坟茔，坟边栽种的松树也还没长成行列。
我哀痛的歌声让寒日都为之动容，滴落的泪水沾湿了清晨的寒霜。
天道神理本来就幽远难测，如今在我眼里更是变得茫茫然一片茫然。
要怎样才能消解这满胸的悲怀？我只能把世间所有的万事都交付给手中的一杯酒。

• 直气刚正不阿的秉性、刚直的气骨。
• 阮公指魏晋名士阮籍，史载他常驾车随意行走，走到无路处便恸哭而返，是怀才不遇的典型代表。
• 颜子指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颜回，后世尊为复圣，年仅三十二岁便早逝，是贤才早夭的典型典故。
• 殂谢去世、辞世的委婉说法。
• 文星传说中主管文运的星宿，这里用来比喻才华横溢的文人李观。
• 修铓修长锋利的剑刃。
• 金应石即金石同声，指钟磬类的金属乐器和石制乐器声音能够互相应和，比喻知音之间的精神共鸣。
• 偏毂只有半边的车毂，指代残缺的车轮。
• 元宾李观的字，这里直接以字代指逝者本人。
• 穹苍苍天、天空。
• 微言精微深远、不易被常人理解的言论与思想。
• 窅窅幽深遥远、难以测度的样子。

这首悼亡诗完全契合孟郊一贯“硬语盘空”的创作风格，没有丝毫应酬悼亡诗的浮泛套话，所有情感都从肺腑中自然流出，沉挚动人。

全诗大量化用经典典故，借阮籍穷途之哭、颜渊早逝的旧典，将友人的早逝上升到“直气殒身”的价值层面，既痛惜友人的横溢才华不为世用，也暗寓了对当时世道不公、贤才难容的愤懑情绪。

诗作后半部分从对逝者的价值评判转向诗人自身的孤绝感，知音已逝，平生的志意与精微言说再也无人能够理解传扬，最后只能以杯酒消解无边悲怀，将个人的身世之悲与中唐时代的寒寂之感完全融为一体，情感层层递进，极具感染力。

这首诗作于唐德宗贞元十年（公元794年），时年孟郊四十四岁，尚未入仕，正辗转各地交游求仕。

李观字元宾，是中唐古文运动的核心参与者之一，与韩愈、孟郊等人交谊极深，贞元八年与孟郊同榜登进士第，却年仅二十九岁便猝然辞世。孟郊痛失生平第一知己，接连写下多首悼亡诗作，《哭李观》便是其中情感最为沉挚厚重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