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别张又新酬李汉

李兄你即将辞别帝都长安，去往南山崆峒山沐浴春日风光。
听不到长安城中今夜的禁鼓之声，这份别离稍能慰藉我这被愁绪煎熬的人。
东汉赵壹作赋慨叹命运浅薄，司马相如生前也素来家业清贫。
寄往家乡的书信不知该报什么平安，只说山中紫蕨已经在云生石上的地方抽芽。
长安本是金玉贵重的繁华都城，官宦人家的门前都陈列着带戟的仪仗。
昏暗阴惨的地底尚且能自生光亮，名贵的骏马不分晨昏踏遍街巷。
冬末春初众人在草苑中嬉游，华贵的车驾出行时轮声辚辚作响。
绿色的丝绳垂挂着金铃，霞光卷过清浅池边的岸畔。
打开钱串倾泻出铜钱，买来冰块防备夏日蚊蝇侵扰。
恰逢合适的时节裁开宽大的衣袖，游侠的座席铺满了车上的软垫。
我如今失意颓丧如同死灰，愁绪急切得像秋草般在心头丛生。
大唐的版图横跨四海之内，天下百姓都身着宽长的衣袍。
光明被阴霾遮蔽无法散出，腰间佩戴的龟符徒然镀着一层银饰。
我将要振兴礼乐教化，让诗文声调变得清新鲜亮。
想要让大唐国运绵延千万年，帝王的治道如神行般飞驰向前。
华实相辅国运自然长久强健，流传的风采永远奔涌如倾泄的江水。
我在昏暗中暗自咬着舌头隐忍，即便泣血也不敢随意议论朝政。
如今我将要向东出函谷关，以酒祭奠辞别秦地的长安。
西北六郡如今没有勇武的健儿，锋利的长刀长久无人擦拭蒙满灰尘。
天地阴阳运行失了正轨，良马也只能被赶着去拉驾车的辕木。
你们两位友人正当青春年少，研讨道义辨析清浊的道理。
谈笑戏谑之声把冬夜都熬断，居所外稀疏的细竹都穿透了阶前泥土。
拂晓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吹起，一轮秋月正悬挂在东方天际。
我们当面赋诗互相酬赠，可悲的是始终遇不到赏识我们的人。
这次分别定然泪落沾湿衣襟，我早已裁好越地的细布准备做别巾。

• 上国指帝都长安。
• 赵壹东汉辞赋家，曾作《刺世疾邪赋》抒发怀才不遇的愤懑，一生仕途失意。
• 马卿即司马相如，字长卿，早年家贫，以辞赋闻名后世。
• 紫蕨山中野生的蕨菜，多生长在云雾缭绕的山石之间。
• 池漘池塘的水岸边缘。
• 蚨母即青蚨，古代对铜钱的别称。
• 秋榛秋天丛生的荆棘，此处比喻纷乱丛生的愁绪。
• 腰龟唐代官员五品以上佩戴的龟形银饰官符，是身份品级的象征。
• 齰舌咬自己的舌头，形容极度隐忍不敢言语的状态。
• 疏篠稀疏的细竹。

这首长篇五古是李贺集中少见的直抒胸臆的酬赠长诗，完全跳出了他惯常的幽冷诡谲意象，转而以沉郁厚重的笔力，层层铺陈自己在长安三年的所见所感与平生抱负。

全诗结构层次分明：开篇从送别友人起笔，以赵壹、司马相如的典故自比，点出自己贫贱失意的处境；中间铺陈长安的繁华表象，却暗伏“惨阴”“霭不发”的隐喻，直指朝政昏暗的内核，紧接着笔锋一转袒露自己想要振兴礼乐、辅佐帝道的宏大志向，足见诗人并非仅以苦吟为业的文士，胸中自有济世的宏图。

诗的后半部分笔势再度沉落，抒发贤才失路的愤懑，最后落到与两位年少友人的惜别之情，在悲慨的基调里藏着不甘沉沦的劲气。全诗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之感，情感跌宕起伏，是李贺生平思想与创作心态的重要真实记录。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九年（公元814年），是李贺在长安任奉礼郎三年、仕途彻底失意之后，决意离开长安前往潞州投奔友人之时，写给挚友张又新、李汉的临别酬赠之作。

当时李贺因避父讳不得参加进士考试，仅任从九品的奉礼郎小官，沉沦下僚满腔抱负无从施展，眼见朝政昏暗、边备松弛，诸多愤懑都在临别之际倾泻于笔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