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刈麦

农家一年四季很少有清闲的日子，到了五月麦收时节更是加倍忙碌。
昨夜南风吹拂大地，成熟的小麦把田垄都覆盖成一片金黄。
妇女们挑着盛好的饭食，小孩子们提着装着汤水的壶。
他们结伴往田里送饭，青壮年男子都正在南边的山岗上劳作。
双脚被脚下暑热的泥土熏蒸，后背被烈日的光芒烤得发烫。
力气耗尽了也不觉得炎热，只珍惜这夏日天长能多干些活。
又有一位贫苦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站在麦田旁边。
右手攥着从田里捡来的遗落麦穗，左臂上挂着一只破竹筐。
听他们面对面说出的一番话语，在场的人都不由得心生悲伤。
家里的田地为了缴纳赋税全都卖光了，只能靠捡这些麦穗来填饱肚子。
如今我有什么功劳德行，从来也不用从事农耕蚕桑的劳作。
领取的官俸就有三百石，到了年底家里还有剩余的粮食。
想到这些我私下里十分惭愧，这份感受整日整夜都难以忘怀。

• 刈麦割麦子，刈（yì）：割取。
• 覆陇黄小麦黄熟覆盖了田埂，陇同“垄”，指田埂。
• 妇姑荷箪食妇女们挑着盛有饭食的竹篮，妇姑原指媳妇和婆婆，此处泛指成年妇女，荷（hè）指背负、挑着，箪（dān）食指竹篮里装的饭食。
• 饷田给在田里劳作的人送饭。
• 秉遗穗手里攥着田里掉落的麦穗，秉指拿着、攥着。
• 输税尽为缴纳赋税把自家的田地都卖光了，输税指缴纳赋税。
• 事农桑从事农业生产，农桑指农耕和蚕桑，泛指所有农业劳作。
• 吏禄三百石当时白居易担任县尉的官俸是三百石粮食，石（dàn）是古代容量单位。
• 岁晏岁末，年终。

这首诗采用平易质朴的白描手法，完整勾勒出中唐时期麦收时节的乡村图景。

前半部分先写青壮农民在酷暑下抢收麦子的辛劳，即便精疲力竭也只顾珍惜漫长的夏日多抢收粮食，将农民劳作的迫切状态刻画得入木三分。后半部分插入贫妇人拾穗的细节，通过她家田因缴税全部卖光的悲惨遭遇，深刻揭露了繁重赋税对普通百姓的残酷剥削，极具现实批判力量。

最后诗人直接抒发内心的自省与愧疚，将自己不事农桑却坐享厚禄的处境和底层民众的苦难形成鲜明对比，跳出了一般悯农诗作只写民间疾苦的局限，展现出封建时代少见的官员自省意识，全诗情感真挚，叙事平实，千百年来有着极强的感染力。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二年（公元807年），当时白居易担任盩厔（今陕西周至）县尉。

诗人作为地方官员常深入民间体察民情，在五月麦收的农忙时节，亲眼目睹了普通农民在繁重赋税压迫下的艰辛生活，内心深受触动，于是写下这首即事感怀的现实主义诗作，也是白居易早期讽喻诗的代表作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