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唐衢二首·其一

自我心存道,外物少能逼。
常排伤心事,不为长叹息。
忽闻唐衢死,不觉动颜色。
悲端从东来,触我心恻恻。
伊昔未相知,偶游滑台侧。
同宿李翱家,一言如旧识。
酒酣出送我,风雪黄河北。
日西并马头,语别至昏黑。
君归向东郑,我来游上国。
交心不交面,从此重相忆。
怜君儒家子,不得诗书力。
五十着青衫,试官无禄食。
遗文仅千首,六义无差忒。
散在京洛间,何人为收拾。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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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素来心中秉持圣贤大道,身外的俗事很少能逼迫侵扰我。
平日里我常常排遣掉伤怀的琐事,不会为此长久地叹息。
忽然听闻好友唐衢去世的消息,不由得神色大变。
悲绪从东方扑面而来,触得我心中阵阵凄恻。
想当初我们还互不相识,偶然在滑台之侧同游。
一同留宿在李翱的家中,一席话投缘就像多年的旧相识。
酒意酣畅之时你起身送我,那时正是黄河以北风雪漫天的时节。
日头西沉我们并马徐行,话别一直说到天色全黑。
你动身返回东边的郑地,我则西行前往帝都长安游历。
我们相交以心而非流于表面,离别之后便常常彼此深切思念。
我怜惜你是出身儒家的学子,却没能靠诗书的才学获得仕途的助力。
年过半百仍只身着低级的青衫,身为试官连俸禄都没有着落。
你留下的诗文足有上千首,完全符合诗经六义的规范没有半点差池。
这些作品散落在长安洛阳一带,又有谁能替你收集整理留存下来呢。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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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唐衢中唐诗人,终生失意,以善哭闻名,与白居易交好。
  • 滑台古地名,在今河南滑县一带,唐代为滑州治所。
  • 李翱中唐著名古文家、哲学家,韩愈的弟子,当时与白居易、唐衢都有交游。
  • 上国指国都长安,春秋时称中原诸侯国为上国,后多用来指代京师。
  • 青衫唐代八品、九品官员的服色,代指低级官职。
  • 六义出自《毛诗序》,指风、雅、颂、赋、比、兴,是儒家认定的诗歌最高创作准则。
  • 差忒差错、偏差。
  • 京洛指长安和洛阳,唐代东西两都。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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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悼亡诗完全以真情驱动,结构层层递进,毫无刻意雕琢的痕迹。开篇先写自己素来心性坚定,很少为外物牵动悲绪,以此作为铺垫,反衬出听闻唐衢死讯时的巨大冲击,悲痛的力量瞬间打破了诗人平日的情绪自持,悼亡的分量立刻凸显出来。

中间追忆二人相交的过往,没有铺陈过多虚浮的客套,只选取李翱家一见如故、黄河边风雪并马话别两个极具画面感的细节,就把二人以心相交、超越俗常的深厚情谊刻画得入木三分,风雪昏黑的送别场景,暗合了友人一生坎壈的命运底色,读来格外沉挚。

诗歌后半部分转向对友人怀才不遇命运的深切共情,五十岁仍沉于下僚、无禄无食的遭际,正是中唐无数底层失意文人的缩影,最后诗人痛惜友人千首佳作散佚无人整理,更是跳出了个人交谊的小格局,升华为对所有被时代埋没的才士的人文关怀,完全契合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主张。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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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七年(公元812年),时年四十一岁的白居易正丁母忧退居渭村,远离朝堂闲居乡野。

唐衢是中唐著名的失意文人,《旧唐书》记载他“有文才,老而无成”,生性善哭,平生饱尝怀才不遇的苦楚,与白居易、李翱等文人交谊深厚。白居易听闻其去世的噩耗后,难掩悲痛,接连写下两首悼亡诗,此为第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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