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中丞

百人无一直,百直无一遇。
借问遇者谁,正人行得路。
中丞薛存诚,守直心甚固。
皇明烛如日,再使秉王度。
奸豪与佞巧,非不憎且惧。
直道渐光明,邪谋难盖覆。
每因匪躬节,知有匡时具。
张为坠网纲,倚作颓檐柱。
悠哉上天意,报施纷回互。
自古已冥茫,从今尤不谕。
岂与小人意,昏然同好恶。
不然君子人,何反如朝露。
裴相昨已夭,薛君今又去。
以我惜贤心,五年如旦暮。
况闻善人命,长短系运数。
今我一涕零,岂为中丞故。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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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人之中难寻一个恪守正道的人,百个正直之士里也没有几个能得到重用的机遇。
试问真正得到际遇的人是谁,唯有品行端正的薛存诚走出了坦途。
御史中丞薛存诚,坚守正道的心志格外坚定。
天子的圣明像太阳一样普照,一再让他执掌朝廷的法度。
奸猾豪强与谄媚巧诈的小人,对他没有不又恨又怕的。
正直的风气渐渐变得光明,奸邪的阴谋再也难以掩盖覆盖。
每每看到他舍身奉公的节操,就知道他有匡救时弊的才干。
他能为松弛的法网重新张举纲纪,是支撑颓危朝局的顶梁柱。
悠远难测的上天意志,善恶报应的说法纷乱反复没有定准。
自古以来这套说法就混沌渺茫,到如今更是让人完全无法理解。
难道上天的意志会和小人的心思一样,昏聩糊涂地混淆善恶好恶?
若不是这样,为何品行高洁的君子,反而像朝露一样转瞬即逝?
贤相裴垍前些年已经早逝,薛存诚如今又溘然长逝。
以我怜惜贤才的心意来看,五年的间隔短得就像早晚之间。
更何况听说善良之人的寿命长短,全都和天命气数绑定在一起。
我今日忍不住潸然落泪,哪里仅仅是为了薛中丞一个人啊。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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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直指品行刚正、恪守公义的人。
  • 遇指得到君主赏识、获得施展政治抱负的机遇。
  • 秉王度执掌朝廷的法度,此处指薛存诚担任御史中丞负责监察执法的职责。
  • 匪躬节不顾自身利害、舍身奉公的节操,语出《周易》“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 匡时具匡救时弊、扭转颓局的才干。
  • 运数旧时观念中指由上天注定的命运气数。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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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突破了普通悼亡诗的私人抒情边界,将对逝者的赞颂和对现实的批判深度结合。开篇先以极度夸张的比例点出中唐时期直道难行的整体环境,反衬出薛存诚刚直品格的可贵,用“坠网纲”“颓檐柱”两个极贴切的比喻,精准写出了薛存诚在当时朝局中砥柱般的核心作用。

全诗最具冲击力的部分是对传统“天道赏善罚恶”观念的直接质疑,白居易没有停留在普通的伤逝情绪里,而是接连抛出数个反问,直指天道昏聩、善恶颠倒的不合理现实,最后点明自己落泪绝非只为悼念薛存诚一人,而是为所有接连逝去的贤良直臣痛惜,将个人的悲悼上升到了对整个时代人才命运的反思,情感沉挚厚重,极具感染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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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八年(公元813年),当时白居易丁母忧退居渭村,得知以刚直执法闻名的御史中丞薛存诚病逝的消息,写下了这首悼念诗作。

此前元和五年,以直言敢谏著称的贤相裴垍也遭构陷罢相后不久离世,短短数年间朝中直臣接连凋零,白居易痛感世道不公,借悼念薛存诚抒发胸中的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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