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园中枣树

人们说在所有果树当中，只有枣树最为平凡粗鄙。
它的树皮皴裂像冻裂的人手，叶片细小如同老鼠的耳朵。
为什么它没有自知之明，还要在这名贵的杏园里开花生长。
它本不配被游人攀折玩赏，反倒侥幸躲过了被伤害毁坏的命运。
仲春二月的曲江池边，各色繁花红艳娇柔随风摇曳。
枣树也站在这片花丛里，就像丑女嫫母站在美女西施身旁。
东风不会偏待任何树木，不断吹拂着枣树让它不停生长。
眼看着树干快要长到合抱粗细，完完整整舒展着生命的生机。
我要传话给那些游春的客人，恳请你们回头多看它一眼。
你要是喜爱枝条柔软可随意弯折的树木，那就任凭你去怜爱柳树杞树。
你要是追求赏心悦目的艳丽花色，枣树绝对不敢和桃李争奇斗艳。
但你如果要打造承重的大车，做轮轴的良材就必须用这枣树。

• 皮皴树皮表面粗糙开裂，皴原指皮肤因受冻而裂开。
• 龟手手因寒冷干燥而皮肤开裂，龟此处通“皸”，读音为jūn。
• 胡为何为，为什么。
• 旖旎形容花朵娇柔繁盛、随风摇曳的样子。
• 如嫫对西子就像丑女嫫母站在美女西施身旁，嫫是传说中黄帝的丑妃，西子即春秋时期的美女西施。
• 吹喣吹拂、养护，喣指呼气。
• 生生理生生不息的生机与生命力。
• 绕指柔枝条极其柔软，可以在手指上缠绕弯折，此处特指杨柳这类枝条柔美的树木。

这首咏物诗通篇采用比兴托志的手法，全程以枣树自况，用先抑后扬的结构完成了价值表达。开篇极写枣树的凡庸粗鄙，把它放在满园名花的对照下刻意贬低，看似是顺着世俗的眼光评判枣树，实则是为后续的价值反转做足铺垫。

诗中设置了多组极具张力的对比：枣树的粗陋外形和满园繁花的艳丽对比，嫫母的貌丑和西施的貌美对比，世人追捧的柔柳艳桃和无人问津的枣树对比，层层递进推翻了世俗以貌取物的单一审美标准。

全诗没有停留在为枣树鸣不平的层面，更像是白居易自身价值理念的公开宣言：它反对浮华无用的外在表象，推崇沉实厚重的内在功用，完全契合白居易后来主导新乐府运动时倡导的重实际、务民生、弃虚饰的核心思想取向。

这首诗是白居易早年旅居长安时期的作品，杏园坐落在唐代长安著名的游赏胜地曲江沿岸，是当时京城士人春日踏青宴集的核心场所，世人游春向来偏爱观赏桃李的艳色、杨柳的柔姿，几乎没人留意形貌粗陋的枣树。

白居易当时正秉持着重实用、轻浮华的人生与文艺理念，他见枣树身处名园却不迎合世俗审美，默默生长最终能成栋梁之材，便借枣树的形象托物言志，写下这首别具一格的咏物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