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中吟十首·伤宅

谁家起甲第,朱门大道边。
丰屋中栉比,高墙外回环。
累累六七堂,栋宇相连延。
一堂费百万,郁郁起青烟。
洞房温且清,寒暑不能干。
高堂虚且迥,坐卧见南山。
绕廊紫藤架,夹砌红药栏。
攀枝摘樱桃,带花移牡丹。
主人此中坐,十载为大官。
厨有臭败肉,库有贯朽钱。
谁能将我语,问尔骨肉间。
岂无穷贱者,忍不救饥寒。
如何奉一身,直欲保千年。
不见马家宅,今作奉诚园。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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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户人家修建的豪华宅邸,朱红大门正对着大道边沿。
宽敞的房屋在宅内密密排列,高大的院墙在外围曲折环绕。
一座接一座共有六七处厅堂,屋宇栋椽彼此相连绵延不断。
单单修建一座厅堂就要耗费百万钱,飞檐之上仿佛升腾着袅袅青烟。
幽深的内室温暖又凉爽,严寒酷暑都无法侵入其中。
高大的堂屋空旷又开阔,闲坐躺卧都能望见终南山色。
游廊环绕搭起紫藤花架,台阶两侧围起芍药花栏。
攀上枝头采摘新鲜樱桃,带着花苞移栽名贵牡丹。
宅邸的主人安居在这里,已经当了十年的朝廷大官。
厨房里堆着吃不完腐烂发臭的肉,钱库里串钱的绳索都朽烂了。
谁能把我的这番话带给那些权贵,问问他们的本心。
世上难道没有穷困饥寒的百姓,怎么忍心不去救济他们的饥寒。
为何只顾自己享乐养尊处优,还妄想把这份富贵保有千年。
你没看到当年的马家大宅,如今早已变成了供人游赏的奉诚园。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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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甲第权贵人家的豪华大宅,是当时最高等级的住宅规制。
  • 朱门古代王侯贵族的住宅大门漆成红色以示尊贵,后世代指豪门权贵。
  • 栉比像梳齿一样紧密排列,形容房屋排布十分密集。
  • 栋宇指代房屋的梁栋屋檐,这里泛指整座屋舍。
  • 洞房这里指幽深的内室,并非后世指代新婚居室的含义。
  • 迥开阔辽远的样子。
  • 贯朽钱串铜钱的绳索都朽烂了,形容钱财囤积极多,久到连串绳都腐坏。
  • 奉诚园唐代长安的园苑名,原本是名将马燧的宅邸,后来被唐宪宗收为皇家园苑,典故用来喻指权贵家业无法长久保有。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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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白居易讽喻诗的经典代表作,全诗采用先铺叙后议论的结构,前半部分用大量笔墨细致描摹豪宅的奢华形制与享乐场景,看似客观白描,实则暗含批判锋芒。

中段笔锋一转点出主人“十载为大官”的身份,将“厨有臭败肉,库有贯朽钱”的权贵富足,和民间“穷贱者”的饥寒处境形成强烈对比,直指权贵阶层的自私冷漠,情感冲击力极强。

末尾以马家宅邸变为奉诚园的典故收束全诗,跳出普通讽喻诗的直白说教,用历史事实警示权贵:穷奢极欲的富贵不可能世代永续,最终落得家业散尽的结局,全诗语言质朴直白,爱憎分明,完全践行了新乐府“惟歌生民病”的创作宗旨。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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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白居易《秦中吟》组诗的第三首,创作于唐宪宗元和五年(公元810年)前后,当时白居易在长安担任左拾遗,身为谏官直面社会现实。

他亲眼目睹长安城内的权贵官僚争相营建豪华宅邸,奢靡成风,大量社会财富被无端挥霍,底层百姓却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秉持“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新乐府创作主张,写下这首讽喻诗针砭时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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