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荅诗十首 和思归乐

山中不栖鸟,夜半声嘤嘤。
似道思归乐,行人掩泣听。
皆疑此山路,迁客多南征。
忧愤气不散,结化为精灵。
我谓此山鸟,本不因人生。
人心自怀土,想作思归鸣。
孟尝平居时,娱耳琴泠泠。
雍门一言感,未奏泪沾缨。
魏武铜雀妓,日与欢乐幷。
一旦西陵望,欲歌先涕零。
峡猨亦何意,陇水复何情。
为入愁人耳,皆为肠断声。
请看元侍御,亦宿此邮亭。
因听思归鸟,神气独安宁。
问君何以然,道胜心自平。
虽为南迁客,如在长安城。
云得此道来,何虑复何营。
穷达有前定,忧喜无交争。
所以事君日,持宪立大庭。
虽有回天力,挠之终不倾。
况始三十余,年少有直名。
心中志气大,眼前爵禄轻。
君恩若雨露,君威若雷霆。
退不苟免难,进不曲求荣。
在火辨玉性,经霜识松贞。
展禽任三黜,灵均长独醒。
获戾自东洛,贬官向南荆。
再拜辞阙下,长揖别公卿。
荆州又非远,驿路半月程。
汉水照天碧,楚山插云青。
江陵橘似珠,宜城酒如饧。
谁谓谴谪去,未妨游赏行。
人生百岁内,天地暂寓形。
太仓一稊米,大海一浮萍。
身委逍遥篇,心付头陀经。
尚达死生观,宁为宠辱惊。
中怀苟有主,外物安能萦。
任意思归乐,声声啼到明。

译文

收起展开
深山里栖息着不知名的山鸟,夜半时分发出嘤嘤的鸣叫声。
那啼声仿佛在诉说着思归的喜乐,远行的旅人听见都掩面落泪。
人们都疑心这条山路上,过往被贬谪的迁客大多向南远行。
他们郁结的忧愤之气久久不散,凝聚变化成了山鸟的精灵。
我却认为这些山中的飞鸟,原本就不是因为人的意志而生。
是人们自己心中怀恋故土,才把鸟鸣听成了思归的啼声。
当年孟尝君闲居的时候,泠泠的琴声悦耳十分怡情。
雍门周一席感伤的话语,还没等琴声响起他就泪湿了帽缨。
魏武帝曹操的铜雀台歌妓,日日和武帝一同享受欢乐。
一旦望见西陵的曹操陵墓,想要唱歌先就涕泪零落。
三峡的猿猴哪里有什么愁意,陇头的流水又哪里有什么悲情。
只是因为传入了愁人的耳中,所有声响都成了令人肠断的哀音。
请看那位元侍御,也曾在这处驿亭留宿。
他听着思归鸟的啼鸣,神色气度却唯独安宁平和。
问他为什么能做到这样,他说心中大道占据上风自然心绪平静。
虽然是被贬南迁的逐客,心境却仿佛还在长安城中。
既然领悟了这样的大道,还有什么值得忧虑、什么值得营求。
困顿显达都是前世注定,忧愁喜悦不会在心中交相争扰。
当初他侍奉天子的时候,手持宪令在朝廷上立身。
就算有人拥有能挽回天意的力量,百般阻挠他也始终不会倾侧。
何况他才三十多岁,年纪轻轻就有刚直的美名。
胸中的志向气度宏大,眼前的官位俸禄看得极轻。
君王的恩宠如同雨露,君王的威严如同雷霆。
退身时不苟且逃避祸患,进身时不曲意求取荣名。
烈火才能辨识玉的坚贞本性,经霜之后才知道松树的高洁。
展禽多次被罢黜依然坚守道义,屈原始终保持清醒不与世俗同流。
他从东都洛阳获罪,被贬官前往南方的荆州。
再三拜别皇宫的宫门,长揖辞别朝中的公卿。
荆州路途并不算遥远,驿路行走只要半月的路程。
汉水澄澈映得天空碧蓝,楚山青翠直插入云层。
江陵的橘子像珍珠般圆润,宜城的甜酒像糖饴般甘醇。
谁说被贬谪是件苦事,完全不妨碍沿途游山赏景。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只是在天地间暂时寄存形骸。
渺小得像太仓里的一粒小米,像大海上的一片浮萍。
把自身托付给《庄子·逍遥游》的逍遥境界,把心神寄托于佛家的头陀经文。
早已通达了生死的观念,哪里会为宠辱得失而受惊。
只要内心有坚定的主宰,身外的事物又怎能扰乱心神。
任凭思归鸟自在啼鸣,一声声直叫到天色放明。

注释

收起展开
  • 嘤嘤鸟鸣叫的轻柔声响,出自《诗经·小雅·伐木》。
  • 迁客被贬谪流放到偏远地区的官吏。
  • 雍门指战国时期齐国的琴师雍门周,他曾以亡国之音打动孟尝君,令孟尝君悲泣。
  • 铜雀妓魏武帝曹操在铜雀台安置的歌妓,曹操遗命她们定期登铜雀台遥望自己的西陵陵墓。
  • 元侍御即元稹,他当时曾任监察御史,是白居易的至交好友。
  • 持宪执掌监察法令,指担任御史的职责。
  • 展禽即春秋时鲁国大夫柳下惠,传说他三次被罢黜也不改操守。
  • 灵均屈原的字,屈原《渔父》中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名句。
  • 饧用麦芽或谷芽熬制的糖饴,这里形容宜城酒的甘甜醇厚。
  • 太仓一稊米大粮仓里的一粒小米,比喻人在天地间极其渺小。
  • 头陀经佛家经典,这里代指佛教的清净超脱思想。

赏析

收起展开
这首诗最鲜明的特色是一反传统“闻鸟生悲”的抒情逻辑,从认知根源上解构了悲愁的来源:鸟鸣本无哀乐,是听者的心境赋予了声响情感色彩,由此推导出“道胜心自平”的核心主旨,展现出极为通透的旷达人生态度。

全诗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之感,从孟尝君、魏武帝的典故,到展禽、屈原的古贤事迹,层层递进论证心境对感知的决定性作用,既肯定了友人元稹刚直不阿的品格,又以儒道佛三家融合的超脱思想劝慰友人,消解贬谪的失意。

诗歌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将贬谪之路描绘成游赏之旅,汉水楚山、橘美酒甜的风物描写,完全摆脱了逐客诗常见的愁苦哀怨,体现出白居易中期诗作“辞质而径,言直而切”的典型风格,说理通透,情感真挚,千年之后读来仍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创作背景

收起展开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五年(公元810年),是白居易《和答诗十首》中的第二篇,为酬答好友元稹而作。

此前元稹任监察御史时因弹劾权贵、触怒宦官,被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赴任途中写下《思归乐》一诗寄给白居易,白居易便作此诗劝慰友人,消解他贬谪途中的愁苦情绪。

原作与现代解读分别整理。内容整理说明 · 内容纠错 · 内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