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荅诗十首 和阳城驿

商山脚下有一座阳城驿，驿中有人发出深沉的叹惋，这人是谁呢。
就是当初担任监察御史的元稹，他被贬往江陵的时候途经此处。
他忽然看见驿站的名字叫阳城驿，伫立了很久，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他感慨为什么驿站的名字，和前代贤德的阳道州的名姓完全相同。
怜惜阳公那一片赤诚的心，无论蒙受恩宠还是遭受屈辱都矢志不移。
他嫉恨邪恶就像《巷伯》的作者，喜爱贤才就像《缁衣》的诗人。
元稹在此徘徊沉吟不忍离去，心里想着要把这个驿站的名字改掉。
改名为避贤驿，把这三个大字醒目地题写在驿站的门楣之上。
当年荆州百姓爱戴羊祜，连他名字中的“祜”字都要避讳改字。
对贤者的名讳连一个字都不忍心直呼，更何况是把贤者的姓名整个拿来当驿名。
于是元稹写下了八百多字的诗作，言辞刚直，文气奇伟。
诗作完成之后寄给了我，音韵铿锵就像是金属和丝弦合奏出的乐声。
诗的前半部分称道阳公的品行，兄弟之间的友爱无人能比。
亲兄弟同盖一床被子同睡一张床，直到去世也不肯分离。
接下来叙述阳公的行迹，他最初在夏邑隐居安居。
当地乡民被他的风习感化，无论年少年长都变得孝顺慈爱。
再之后写阳公的处世之道，整日里对着酒杯悠然自得。
兄弟二人笑着彼此相望，喝醉了之后脸色红润和悦。
再之后写阳公的气节，他刚正不阿地担任谏官的职务。
立下心愿要铲除国家的蛀虫，不惜以死冒犯天子的威严。
最后说到阳公的命运，他被贬谪到了离京城极远的天边。
道州是南方湿热多瘴气的地方，他最终没能活着回到故乡。
元稹的诗里每一句都是真实的记录，每一件事都没有半点遗漏。
所有心存善念的人，读到这首诗都会心生恻隐为之悲伤。
阳道州已经去世很久了，过往的贤德我们已经无法追回。
哪个朝代没有像阳公这样的贤人呢，后来的人也值得我们思慕效仿。
我希望把元稹这篇君子的诗作，交给朝廷的大乐师。
把它附在雅乐歌辞的末尾，演奏给身处皇宫的天子听。
天子听到这篇诗作之后，就会按照法度来推行教化。
对正直的谏言从善如流，把奸佞的小人视作身上的瑕疵一样厌弃。
宰相听到这篇诗作之后，就会公正端稳地执掌国家的权柄。
举荐贤才永远不知倦怠，斥退奸邪再也不会有半分迟疑。
御史听到这篇诗作之后，再也不敢心存模棱两可的念头。
谏官听到这篇诗作之后，再也不忍心放任奸邪之人罔上随俗。
之后我还要把话告诉修史的官员，旧有的史书自有前代的规矩。
如果要为阳公立传，想要让后世的人都知晓他的事迹。
不必劳烦去叙述什么世家谱系，也不用浪费多余的文辞。
只需要在国家的正史之上，完整收录元稹这首诗作就足够了。

• 阳城驿唐代驿站名，位于商山古道上，因与唐代贤士阳城姓名相同而得名。
• 元监察指元稹，他曾担任监察御史，为官刚直，后来被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
• 阳道州指阳城，唐代名士，曾任道州刺史，以清廉刚直著称。
• 巷伯《诗经·小雅》中的篇名，是古代诗人痛斥奸佞谗言的作品。
• 缁衣《诗经·郑风》中的篇名，是古代诗人表达喜爱贤才的作品。
• 门楣门户上的横木，这里指驿站大门的上方位置。
• 羊祜西晋著名贤臣，镇守荆州时深得百姓爱戴，当地人为了避他的名讳，把户曹的“户”字改为其他字。
• 衾裯指被子和床帐，代指寝居相关的事物。
• 栖迟安居隐居，悠然度日的状态。
• 謇謇形容人刚正忠直，敢于直言进谏的样子。
• 国蠹危害国家的蛀虫，指祸乱朝政的奸邪官员。
• 炎瘴南方地区湿热难耐、流行瘴气的恶劣环境。
• 孑遗遗漏，剩下的内容。
• 白玉墀用白玉铺成的皇宫台阶，代指天子的居所。
• 宪臣指御史，负责监察百官的朝廷官员。

这首诗是元白新乐府创作理念的典型体现，全诗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以直白恳切的语言层层铺陈，从元稹过驿题诗的缘起说起，逐层铺叙阳城的品行、事迹、处世之道与刚直气节，最后将诗作的意义上升到改良整个朝政生态的高度。

诗作最鲜明的特色是议论正大，情感真挚，诗人没有把对贤者的追慕停留在个人感慨的层面，而是分别设想天子、宰相、宪臣、谏官读到这首诗之后的正向反应，完整呈现出元白二人共同的政治理想：君圣臣贤，远佞亲贤，朝政清明。

结尾提出不必为阳城单独立传，只需要把元稹这首诗完整录入国史，就足以让后世知晓贤者的事迹，这种写法打破了常规咏史诗的叙事逻辑，凸显出二人以诗文干预现实、传之后世的高度自信，也彰显了中唐新诗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宗旨。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五年（公元810年），当时白居易在长安担任左拾遗，属于他政治生涯中最积极进取的一段时期。此前元稹被贬为江陵士曹参军，途经商山阳城驿时写下《阳城驿》一诗，寄给志同道合的好友白居易，白居易便创作了这首和诗，是《和答诗十首》中的第五篇。

中唐时期朝政昏暗，奸佞当道，直臣屡遭贬斥，元白二人都以复兴儒家仁政理想为己任，借歌咏前代贤士阳城的事迹，寄托自己的政治主张，批判当时的不良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