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绫·念女工之劳也

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
应似天台山上月明前,四十五尺瀑布泉。
中有文章又奇绝,地铺白烟花簇雪。
织者何人衣者谁,越溪寒女汉宫姬。
去年中使宣口敕,天上取样人间织。
织为云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
广裁衫袖长制裙,金斗熨波刀剪纹。
异彩奇文相隐映,转侧看花花不定。
昭阳舞人恩正深,春衣一对直千金。
汗沾粉污不再着,曳土蹋泥无惜心。
缭绫织成费功绩,莫比寻常缯与帛。
丝细缲多女手疼,扎扎千声不盈尺。
昭阳殿里歌舞人,若见织时应也惜。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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缭绫啊缭绫,你究竟像什么?既不像轻薄的罗绡,也不像华美的纨绮。
你就像是天台山明月映照之下,那长达四十五尺倾泻而下的瀑布流泉。
绫面上织出的花纹更是奇绝,底色像铺了一层轻烟,图案像簇拥着团团白雪。
织它的是什么人,穿它的又是什么人?是越溪边贫寒的织女,和汉宫里受宠的妃嫔。
去年宫中的宦官使者宣布了皇帝的口头命令,拿出宫廷的新式样,让民间织户织造。
织出云外秋雁成行的纹样,染成江南春水一般的清碧颜色。
宽大裁剪衣衫衣袖,长长裁制绫罗长裙,用金斗熨平褶皱,用刀修整花纹边缘。
奇异的色彩与纹样相互掩映,从不同角度看去,花纹变幻没有定形。
昭阳殿里的舞女正蒙受皇帝恩宠,一套春衣价值足足千金。
汗水沾到、粉迹污损之后就不再穿了,随意拖拽在泥土里,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缭绫织造完成耗费无数功夫,根本不能和普通的丝织品缯帛相比。
丝线纤细抽丝多了织女手都疼痛,机梭札札响上千声,还织不满一尺。
昭阳殿里那些歌舞的妃嫔舞女,如果亲眼见到织造的辛苦,应该也会懂得爱惜吧。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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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缭绫唐代越地出产的一种极其精细华美的高级丝织品,专供宫廷使用。
  • 罗绡、纨绮罗和绡都是轻薄的丝织品,纨和绮都是精细的有花纹的普通丝织品。
  • 天台山位于今浙江东部,是唐代传说中的名山,越地缭绫的主要产地临近天台山。
  • 文章这里指丝织品上织出的花纹图案。
  • 中使从皇宫中直接派出的宦官使者,代表皇帝传达命令。
  • 口敕皇帝的口头命令。
  • 昭阳原是汉代受宠的赵飞燕居住的宫殿名,这里代指唐代皇宫中妃嫔的居所。
  • 缯与帛古代对所有普通丝织品的统称。
  • 缲煮茧抽丝的纺织工序。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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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全程运用多重对比手法,将缭绫的精美绝伦、织造的艰辛劳苦,与宫廷贵族的奢靡浪费形成强烈反差,极具冲击力。

开篇以新奇的博喻描摹缭绫的质感,用瀑布、白烟、簇雪等极富画面感的自然意象,把抽象的丝织品具象化,不用任何华丽辞藻就写出了缭绫超凡脱俗的特质。全诗语言质朴直白,完全契合白居易新乐府“辞质而径”“言直而切”的创作宗旨,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却将对底层织女的体恤与对权贵奢靡之风的批判展现得入木三分,是中唐讽喻诗最具代表性的经典作品之一。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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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四年(公元809年),是白居易《新乐府》五十首中的第三十一篇,属于他创作的系列讽喻诗。

当时白居易正担任左拾遗的谏官,亲眼目睹江南越地的织工女工受宫廷织造机构压榨,耗费巨大人力织出的精美缭绫,却被皇室贵族随意糟蹋,于是特意创作这首诗,点明主旨是“念女工之劳也”,既批判宫廷奢靡的风气,也抒发对底层劳动者的深切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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