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冉牛与颜渊

孔子弟子冉伯牛与颜回，献玉的卞和与著史的司马迁。
有的遭遇上天降予的六种厄事，有的身受旁人施加的酷刑残害。
回头看我实在算得上幸运，全身的形骸都得以保全无缺。
人活到五十岁不算早逝，如今我距离这个年岁还差数年。
知晓本分内心自然常感满足，随顺境遇身形就会长保安宁。
所以即便在我困厄退隐的日子里，脸上也没有忧伤愁苦的神色。
古时曾有荣启期这样的高士，践行着这种安守本分的人生准则。
如今我也不自量力，一心想要追慕效仿他们的境界。
人生的困厄与显达从来不由自己掌控，欢愉与悲戚也并非全由天意安排。
命运的安排纵然无可奈何，但自己的心境却可以保持平和泰然。
暂且专心去做那些自身能够掌控的事，反躬自省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
不要去追问那些由上天决定的事，天道高远幽渺难以与人言说。

• 冉牛即冉耕，字伯牛，孔子门下著名弟子，德行出众，却不幸身患恶疾早逝。
• 颜渊即颜回，字子渊，孔子最赏识的弟子，安贫乐道，却年仅四十岁就早亡。
• 卞和春秋时期楚国人，因献和氏璧先后被两代楚王砍去双脚，身世极为坎坷。
• 马迁即司马迁，西汉史学家，因李陵之祸被处以宫刑，身心遭受极大摧残。
• 六极出自《尚书·洪范》，指上天降予人的六种凶厄之事：凶短折、疾、忧、贫、恶、弱。
• 百骸指人体的全部骨骼，代指完整的身躯。
• 夭指未成年或未到寿数就早死。
• 委顺道家哲学术语，指随顺自然境遇，不做分外的强求。
• 戚戚忧愁哀伤的样子。
• 荣先生指春秋时期的隐士荣启期，传说他安于贫贱，以三乐自适，是古代安命乐道的典型高士。
• 省躬反躬自省，审视自身的言行与内心。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白居易闲适诗辞致明畅、说理通透的艺术风格，全诗没有堆砌生僻典故，完全以平实的语言层层推进，把抽象的安命哲学讲得亲切可感。

开篇先铺陈四位古贤的极端不幸遭遇，以他们的惨状作为参照，反衬出诗人自身处境的幸运，自然引出知分自足的核心观点，没有半点矫揉造作的痕迹。

全诗最有价值的思辨在于跳出了传统宿命论的桎梏，提出了“穷通不由己，欢戚不由天”的辩证认知：既承认外在命运的不可控，又强调主观心境的自主权，把人生价值的落点从对外在功名的追逐转向对内在心性的修养，这种处世态度在古代文人仕途受挫的境遇中极具普遍的共情意义。

这首诗是白居易中年时期的闲适诗代表作，大约创作于唐宪宗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前后，彼时诗人经历过贬谪江州的人生重创后，思想逐渐转向儒道融合的安命守心路径。

当时白居易仕途仍处于低谷，他不再执着于早年的兼济天下宏愿，转而从先贤的人生遭际中汲取精神力量，探索向内求安宁的处世哲学，这首诗正是他彼时心境的直接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