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清源寺

当年我被贬谪前往浔阳的时候，曾在辋溪的曲岸夜间休憩。
如今我要去往钱塘赴任，再次途经这座古寺投宿。
从那之后算来已经过去多少年，溪边的青草已经荣枯了十六次。
再也见不到当年住在寺里的老僧，满眼只见苍然生长的全新树木。
日月在浩渺虚空之中飞速流转，世间的地貌世事都能发生陵谷变迁。
我的生命寄寓在这天地之间，谁又能逃开祸福相依转化的规律呢。
我顺着机缘安排又要往南前行，好好留存这东廊边的一片青竹。

• 谪古代指官吏因获罪被降职、流放至偏远地区。
• 憩停歇、休息。
• 兹指示代词，意为“这”。
• 二八绿指草荣枯了十六次，即过去了十六年。
• 迁陵谷典出《诗经·小雅》“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指山川地貌发生巨变，引申为世事发生巨大的变迁。
• 倚伏典出《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指祸福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规律。

这首诗最鲜明的艺术特色是将个人身世感怀与时空哲思自然融合，没有刻意渲染悲喜情绪，以极平实的白描手法串联起十六年的跨度。开篇以两次投宿的境遇形成对照，从贬谪的失意到赴任的从容，没有直白的情绪宣泄，仅以“溪草二八绿”的细节点出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怅惘淡而沉厚。

诗作后半部分从具体的寺中见闻跳脱出来，升华为对宇宙规律的思考：连天地世界都能发生陵谷翻覆的巨变，个体的命运浮沉自然更在祸福流转的规律之中，最终落点到“随缘”的人生选择，正是白居易中后期“中隐”思想的典型体现，全诗理趣藏于日常叙事之中，冲淡平和，余味悠长。

这首诗作于唐穆宗长庆二年（公元822年），当时白居易辞去朝中职务，被任命为杭州刺史，从长安出发赴任途中，第二次途经清源寺。

早在元和十年（公元815年），白居易因上书请捕刺杀宰相武元衡的凶手，触怒权贵被贬为江州司马，赴任途中曾第一次投宿清源寺，两次投宿相隔恰好十六年，诗人见寺中景物变迁，心绪万千便写下这首咏怀诗。清源寺位于长安附近的辋川，是唐代诗人王维的旧居改建而成的古刹，素来为文人雅士所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