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咏

夜里照镜白发隐约显现，晨起饮酒便能泛起红润容颜。
可惜这只是佯装出的年少状态，片刻之间便自我哂笑。
朱砂便宜得如同泥土，我也不懂将它烧炼成长生丹药。
乌黑的鬓发早已化作白雪，也没听说辞官就能求得长生。
哎呀我这个大丈夫，心性怎么这般疏懒愚顽。
只要碰到诗和酒，就会连睡觉吃饭都抛在脑后。
放开高声吟诵一篇，仿佛已然成了诗中的仙人。
端起满杯一饮而尽，全然忘却了身外的一切俗缘。
古时曾有那位醉先生，以地为席以天为幕。
如今我所居的地方，也容许我在这天地间酣睡。
睡醒之后再饮一杯酒，饮完酒再写一首诗篇。
回头照看妻儿家小，家中生计尚且寥落平淡。
我明明知道这样纵性诗酒不对，如今早已过了五十岁的知非之年。
哪里是我不想改过自新，强行改变反而会让内心不得安宁。
姑且顺着心安的方向去过，其余万事都随我年老闲放。

• 须臾片刻、很短的时间。
• 朱砂古代方士炼丹的主要原料，被认为可以炼制长生不老药。
• 玄鬓乌黑的鬓发，代指青壮年时期。
• 咄哉感叹词，相当于“哎呀”。
• 醆同“盏”，指小杯子。
• 外缘身外的世俗牵绊、功名利禄等俗事。
• 醉先生指汉代名士扬雄，也泛指不拘礼法、以天地为庐的隐者。
• 知非年出自《淮南子》“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后代指五十岁。

这首诗是白居易晚年闲适诗的代表作品，完全以口语化的直白笔触袒露自我心境，没有丝毫矫饰。

全诗没有刻意营造的意象，从日常的照镜、饮酒写起，一步步袒露自己明知耽于诗酒不合世俗标准，却不愿为了迎合规范违背本心的选择，把传统士大夫“心隐”的状态写得格外真切。

诗中没有愤懑的牢骚，也没有故作清高的标榜，反而带着几分自嘲的坦然，最终落点在“且向安处去”的人生选择上，把历经世事之后只求内心安宁、不愿被俗事绑架的旷达心态展现得淋漓尽致，极具感染力。

这首诗作于唐文宗开成年间，当时白居易以太子少傅分司东都，闲居洛阳。

经历了牛李党争的倾轧、仕途的几番起落之后，白居易早已生出知足保和、独善其身的念头，他主动远离朝堂纷争，将大部分精力寄放在诗酒游赏之中，这首诗正是他晚年自我心境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