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

白发仿佛知晓时序，暗中早就和我有约定。
今天在和煦的阳光下梳头，一下子梳落了好几根银丝。
家人平时很少见到白发，都神色黯然为我感到悲伤。
我说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其中的缘由你们并不明白。
大凡人活到三十岁的时候，外表看着强壮内里已经开始衰败。
就拿睡觉吃饭的胃口精力来说，已经比二十岁时衰减了不少。
更何况我如今已经四十岁，原本体质就瘦弱形貌清癯。
常年沉迷读书熬得两眼昏花，饮酒过量积病让四肢常觉沉重乏力。
至亲好友一天天陆续离世，在世的人也常常四处别离。
我的身心早就处在这样的耗损状态，白发现在生出来都算晚的了。
人生从来都逃不过生、老、死三桩苦事，它们永远和人相伴相随。
除了信奉体悟佛家不生不灭的真理之外，人世间根本没有药能根治这桩苦。

• 悯默神色忧伤沉默的样子。
• 尔代词，你们，指家中亲人。
• 形貌羸身形样貌素来瘦弱虚损。
• 书魔指沉迷读书、耗损精神的状态。
• 沈四肢“沈”通“沉”，指四肢沉重乏力。
• 无生佛教术语，指不生不灭的终极境界，也就是“无生法忍”。

全诗开篇就用拟人化的手法，把白发写得像守时的旧友，“知时节”“暗与我有期”，完全消解了常人面对白发的错愕与惶恐，一上来就奠定了通透达观的叙事基调。

诗人没有顺着家人的悲悯情绪自怨自艾，反而以层层递进的逻辑拆解世人对衰老的刻板认知：先点出三十岁就已内衰的普遍生理规律，再铺陈自己读书耗神、饮酒伤体、亲友离散的特殊境遇，最后得出“白发生已迟”的反常识结论，把原本伤感的早衰话题写得格外清醒。

整首诗完全不用典故，语言浅白如家常对话，把世俗共有的生命体验和自己的佛理思考自然融合，没有丝毫说教的生硬感，尽显白居易说理诗情理交融的独特艺术魅力。

这首诗创作于唐宪宗元和三年（公元808年）前后，当时白居易年近四十，正在长安担任左拾遗一职。他青年时期苦读入仕，常年伏案劳形，又素来嗜酒，身体早已出现早衰迹象，加之亲历多位亲友离世离散，对生命的流逝有了远超同龄人的真切体会。

这首诗属于白居易典型的闲适说理诗，跳出了传统文人叹老嗟卑的俗套，不再将白发视作人生失意的象征，反而以它为切入点，阐发自己对生命规律的思考，也体现出他中年之后逐渐接触佛理的思想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