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李七庾三十三同访元九

夜里做梦回到了长安，见到了我旧日的亲朋好友。
损之站在我的左边，顺之站在我的右边。
梦中正是二月仲春时节，我们迎着春风携手同游。
一同走过靖安里坊，下马去寻访好友元九。
元九正独自闲坐，看见我们便笑得合不拢口。
他指向西院盛放的春花，又在北亭摆开了待客的美酒。
席间大家说起各自的境遇，都惋惜欢聚的时光太过难留。
精神契合的相聚只在片刻之间，神思离散不过是欠身伸腰的工夫。
从梦中醒来还疑心友人就在身侧，四处搜寻却什么都没有。
只剩残灯的影子在墙上晃动，西斜的月光穿透了窗棂。
天亮之后我向着西北方向眺望，相隔万里的友人你们可知我的愁绪？
如今年岁渐老重逢遥遥无期，我心绪彷徨，抬手搔着已然斑白的头。

• 李七即李损之，白居易在长安的友人，家族排行第七。
• 庾三十三即庾顺之，白居易的交好友人，家族排行第三十三。
• 元九即元稹，白居易的毕生至交，家族排行第九，二人并称“元白”。
• 靖安里唐代长安城的坊里名称，是元稹当年在长安的居所所在地。
• 俄顷片刻之间，形容时间极为短暂。
• 牖古代对窗户的别称。
• 踟蹰徘徊彷徨，心绪难安的样子。

这首诗完全以梦境的流转为叙事线索，所有梦中场景都贴合几人昔日在长安的真实交游经历，细节刻画极其真切自然，没有丝毫刻意虚构的痕迹，足见几位友人平日交谊之深厚，早已深深刻入诗人的记忆深处。

诗作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强烈的虚实反差：前半段写梦中携手同游、把酒言欢的热闹欢洽，后半段笔锋陡转，写梦醒之后空无一人的清冷，残灯晃影、斜月穿窗的孤寂实景，和梦中的暖春欢聚形成极强的对冲，把诗人贬谪时期的失意落寞烘托得入木三分。

全诗语言质朴平实，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末尾“老去无见期，踟蹰搔白首”的慨叹，把友人离散的悲愁和身世漂泊的怅惘完全融合在一起，情感沉挚厚重，极具穿透人心的感染力。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当时白居易正因上疏请捕刺杀宰相武元衡的凶手，触怒权贵被贬为江州司马。

此时他的至交元稹正被贬为通州司马，友人李损之、庾顺之留在长安，四人相隔数千里，音信往来不便。长期处于贬谪孤寂境遇中的白居易，日夜思念昔日同游的旧友，便在梦中回溯了长安时期同访元稹的旧游场景，醒后写下了这首情真意切的记梦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