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峡有感

峡谷两岸是高达万仞的险山，谷底奔涌着深达千丈的江水。
苍莽幽暗的两崖之间，狭窄的水道仅能容下一叶小舟通行。
瞿塘峡的江水呼啸着直往下倾泻，滟滪堆高高屹立在江流正中。
天还没黑黝黑的山岩就已经昏暗，没有起风雪白的浪涛也凭空翻涌。
江里的大石锋利得如同刀剑，小石参差得就像交错的牙齿。
这种地方哪怕一步都难以通行，更何况全程有一千三百里水路。
柔细的竹枝竹蔓缠绕牵绊，撑船的船夫踮着脚在倾斜危峭的船板上站立。
只要船一磕碰倾覆就没有完整的船体，我的性命此刻全都系在这叶小舟上。
我常常听闻只要秉持忠信之心，哪怕是蛮荒偏远的地方也能顺利抵达。
自古以来在峡中漂流沉没的人，难道他们全都不是守道的君子吗？
更何况我当下的时运与命运，坎坷不顺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倚仗的。
常常惶恐我这庸碌无才的身躯，最终也会落得个无名而死的下场。

• 万仞古代以七尺或八尺为一仞，万仞形容山极高。
• 一苇代指小船，出自《诗经》“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 瞿唐即瞿塘峡，长江三峡之首，以险峻奇绝著称。
• 滟滪滟滪堆，瞿塘峡口江心的巨大礁石，是古代长江航行最危险的一处天险。
• 苒蒻形容竹枝柔细丛生的样子。
• 欹危倾斜危峭的样子。
• 楫师撑船的船夫。
• 蛮貊古代对南方东北部偏远蛮荒部族的称呼，这里代指荒远难行的地方。
• 蹇舛指命运坎坷不顺，困厄多舛。

这首诗采用了典型的先景后情的叙事结构，前八句集中笔墨铺陈三峡行舟的奇险之状，从山形、水势、礁石、浪涛多个维度层层渲染，把峡中行路的惊心动魄刻画得极具画面感，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

诗作后半部分由眼前的行路之险自然过渡到人生际遇的感慨，诗人没有停留在对山水奇观的描摹上，而是借峡江的凶险映射仕途的风波，对儒家“忠信可走蛮貊”的传统理念发出了隐微的质疑，抒发了自己无辜遭贬、前途未卜的沉郁忧愤，情感真挚沉挚，全无雕饰之痕，是白居易贬谪时期诗作中极具现实主义深度的作品。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彼时白居易结束了四年的江州司马贬谪生涯，接到朝廷量移他为忠州刺史的诏命，于是携家眷从江州溯长江而上，取道三峡入蜀赴任。

行舟穿行在以凶险闻名的长江三峡之中，诗人亲眼目睹峡中奇崛险恶的景象，联想到自己蒙冤遭贬、仕途颠簸的遭遇，内心忧惧百感交集，于是写下这首即景抒怀的作品。